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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散记500篇: 资江船夫曲【德晋彩票app】

时间:2019-10-30 16:27来源:文学资讯
廖静仁 资江,滩多浪急,全长614公里,流经邵阳、新化、安化、桃江、益阳等县城,从临淄口与湘江合并,然后注入洞庭……我家就住在资江中游北岸,属于安化境内。全家人的生活来

廖静仁
  资江,滩多浪急,全长614公里,流经邵阳、新化、安化、桃江、益阳等县城,从临淄口与湘江合并,然后注入洞庭……我家就住在资江中游北岸,属于安化境内。全家人的生活来源,一半靠山,一半靠水。家中除了有几分田地外,还有一个水船,一年里,要趁农闲跑好几趟长途。那又大多是装了山药及棕桐之类的特产,运往益阳换几个零花钱回来。尽管,那句“水上走,银水流”的民谣,一代复一代流传,实际上却不是那么回事。我们家里很穷。儿时,我常随父母亲在资水上走,但最远的长途也只不过是益阳。过洞庭、入长江要有上好的木船,风暴说来就来,时刻都有可能把条破船颠个稀巴烂。
  选择了一个朗朗晴日,我们的船又要启航了,父亲又叉着两腿,铁塔般立在后艄掌舵;船头,母亲把手中竹篙嗖地射向江岸,随着一声“依哟嗬”的船夫号子喊响,我们家屋后那座巍巍青山,便退成隐隐的剪影了。
  我们又要到益阳送货去。
  那是一船药材。是父亲进山中老林采挖来的。回到家里时,他那套被柴棍和刺条划破得百孔千疮了的衣服,让血与汁染得又紫又乌真是难看极了。手、脚张开着娃娃口,积淤在伤口里的血,已经结成黑红的硬壳了。然而,他那如青铜铸成的脸膛上,却辉映着难得的满足和欣喜的光亮。说是把这船药材换钱后,便可以请来船木匠修补这与浪搏斗了数十载的木船了。那神情,就仿佛修补一新的木船已泊在他的瞳仁里,就仿佛他已经手操舵柄驾着船行驶在浩淼的洞庭抑或奔腾的长江……然而那又毕竟只是我父亲的梦想。
  从我们家门口到益阳大码头,足足有整条资江一半的里程,要过七七——四十九滩。滩多浪急,险象丛生。更何况我们这条船已经是破烂不堪呢!它的淡黄色的油漆褪尽了,船梁与船板相衔接的地方,桐油灰桨也已经脱落,有些地方还露出了锈迹斑斑的船钉……船过乌鸦嘴,便接近“满天星”了。果真如繁星般密布的明崖暗礁,阴阴森森地逼在眼前了。恰在这时,天色倏忽变暗了,浓黑的乌云聚集着,越压越低……父亲的脸孔唰地铁青。他从喉咙里道出一句粗野的话来:“日你娘的个疤子!”可话音未落,暴雨就铺天盖地泼了下来。真正是应验了那句该死的民谚:“资江河里有个鬼,三点麻雨涨大水,”滚滚洪涛倾刻就翻腾着卷来……我吓得躲进了船仓,幼小的灵魂,就随着波涛一同在颤抖。
  这是一条长滩,而且又有着急弯,两侧呢,又被如星的礁崖挟持着,想停船靠岸是不可能的。但由于雨脚太密,在后艄掌舵的父亲根本就无法辨别前面的吉凶祸福了。
  ——左!——左!——右!——再右!风如鞭,雨似剑,父亲却如同桅杆般屹立着,他一边咕噜咕噜地灌着老白干,一边侧耳辨听。母亲的指挥很是沉稳地操持着舵柄。就在即将穿过“满天星”时,突然“咔哧——”一声闷响,船身也随着猛烈地抖了一下,那间作床铺用处的后舱底板,已被礁崖穿了一个碗大的窟洞,江水如注,呼啸着迸射进了船舱。我吓得傻了眼,说时迟,那时快,父亲飞起一脚把我挑开,毫不犹豫地把船上唯一的一床破棉絮卷成一团,严严地堵住了窟洞,随即就雷吼般朝我喝道:“还想活就给我死死地坐着棉絮!”此时,船已进了崩洪滩的咽喉处,两面悬崖压得江面陡地窄了。滩啸声轰轰隆隆,仿佛千万副石磨一齐在这江峡中碾过。只听见整个船身都在咔吧咔吧地响,那床堵着船底窟洞的破棉絮,早已被咝咝喷涌的水柱冲开了……我的心猛然一跳,赶紧搂过棉絮,用整个身子向洞口扑去……但是,过失已无法弥补,由于水的冲劲增加,那窟洞越来越大了。我向父亲投去恕罪的惊恐的目光,但父亲根本就来不及注意我了。他在用全副精力操持着舵柄,而母亲正把竹篙攥得叽叽作响,狠狠地对准迎面逼来的前方拐弯处的陡崖……这是一幅怎样的惊心动魄的场景哪!激流挟着飓风,呼啸着向铁青色的陡崖撞去,陡崖是雷打不动的,一个又一个浪涛全都被它掉成细碎的水沫……悲剧终于发生了:船头绝望地向东天一翘,“咕噜”一声便被卷进了深渊中……我只把双目紧紧地闭着,等待死神把我狠狠地摔向前面的陡崖……就在这千钓一发的时刻,我突然感觉到有一只巨擘把我钳住了,正一起一伏地托举着我,继而像扔软皮球一样把我扔在了江岸上……——父亲哪!——母亲哪!在我的哑哑的呼喊声中,从下游江岸的纤道上,蹒跚着走来了一个黑黑的人影。步子缓慢而又凝重。万万没有想到,那会是我的遍体鳞伤的父亲,正背着已经死去的母亲一同到来了!惨白的月光下,我已经不敢辨认我的母亲了,她的头部及身躯,已被撞得四分五裂,双手,却还紧紧地握着拳头。莫非母亲的灵魂还以为是在与激流险滩延续着那场搏斗?……我不敢打听父亲是从什么地方把母亲打捞上岸的,他的嘴唇在渗着血珠,脸上的肌肉的抽搐,却没有叹息,没有眼泪,只默默地勾下身去,叉开着十指,在沙滩上掘着,掘着……我的母亲就埋在崩洪滩的滩脚下。
  父亲衰老多了。回家后,从不相信鬼神的父亲,第一件事便是在堂屋的神龛上点了一束香,并烧了几块纸钱,然后呆呆地立在神龛前,好久好久。父亲是在寄托着无边的哀思啊!资水,浩浩荡荡向东流去,永不停息,汇入汇庭,注进大海,然而又蒸腾成云,化为雨滴……如此周而复始。如此新陈代谢。哦,资水,日夜不停地讲述着一个又一个开启蒙昧人心的哲理。
  我的父亲毕竟是条硬汉子。他怎能经得起资水的撩拨?终于,在老白干的兴奋中,他重又振作起来了,甩开步子,向崩洪滩的滩头上走去,他说他要在那儿选择一处平整地方,造一条新船,造一条能够过洞庭、闯长江的新船,既告慰死者,也启迪生者。父亲说这话时,脸膛红红的,胸脯一起一伏,我知道,那一定是浓烈的老白干在烧灼着他,是男子汉的鲜红血液在烧灼着他,是母亲惨死后的悲痛在烧灼着他,是资水的哲思在烧灼着他……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我天真地想:兴许,父亲将会在这烧灼中得到升华,成为一尊铁打铜铸的塑像呢!那么,我便是这铁打铜铸的塑像的后代了。

廖静仁独饮酒,独猜拳独杀鸡,独过年咯号人呐莫架船——资水民谣资水澄碧清澈,从广西资源县发源,汤汤流来,行到我家下游约500米远近处,倏忽便遭到两岸黧黑石山的夹挤,于是,就有了让人一听便不免会毛骨悚然的资水第一险滩——崩洪滩。
  我的伯父(我父母相继在资水遇难后,我便随伯父一起生活),是一名技艺颇高的驾船里手。行下水飙滩时,他总是泰然若铁塔般立于艄位,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的能穿透二三丈的深水;然而,当船接近崩洪滩时,那神情,便也是稍有几分紧张的。
  而在这么一条险滩行上水船又是何种艰难!每每伯父他们的船只,若从湖北汉口,抑或江苏南京等地,装了满船食盐布匹之类的货物送往邵阳、新化等地去,过长江、越洞庭,入了临淄口,逆流而上300余里,到我家下首的崩洪滩时,伯父又总是会蹬一双益阳板子草鞋,自告奋勇地上岸做起拉纤的头手来。
  自然拉纤的头手无论如何也是不好当的。
  雪天,雨天,烈日曝晒的夏天……纤夫们拉着古老而沉重的木船,与一江激浪狂涛相对峙;其时,脚是脚,手也是脚了,十个趾头,深深地抠进窄而且曲的纤道,而两只手,也一样能将路面刨出坑来……那深深浅浅的坑里,浸着纤夫们的汗水,也浸着纤夫们的鲜血呀!但是,纤夫们,却没有唉叹,没有呻吟,有的只是喊不成声而很见厚重的拉滩号子:咳——唷!咳——唷!……当然,拉崩洪滩这样的险滩,无论如何,也得等伴船才行;多则十条、十一条,少也得七条、八条;一条船上有固定纤夫两人,而十条船可就有了纤夫二十余名,再集中人手一条一条地拉上滩去;他们把所有的气力,全都聚于一根纤缆;匍匐在窄窄弯弯的纤道上,一任命运加剧着前程的坎坷崎岖,江风江浪,如一把不停地挥动的雕刀,日里夜里,剔刮着他们黑红色的肌肤……而头手,无疑便是这一逆来顺受的匍匐者家庭的总指挥,他的手中,要把抱一大卷纤缆,那是拉大江湾时延长距离所需要的;拉到艰难处,还要领腔喊号子;每每把三四条船拉上滩时,头手的口中便满是鲜血了,但是却仍然不停地喊着,那是能够鼓舞人的斗志,能够更好地把一帮人的劲聚到一块来的呀!多少年来,纤夫们的心(当然也包括了船工和舵手),就被这拉滩号子紧紧地牵系着:咳——唷!咳——唷!……号子声从低沉到高亢,传出老远、老远……当时,我的伯母虽然已是四十出头的人了,耳朵却比我们还灵呢,总是她最先听见崩洪滩响起的拉滩号子;其时,她便很是激动,对我们一群正在玩着游戏的伢儿们说:“去去,准是你伯父他们的船来了,快帮他们拉纤去!”话音未落,便拿着自己亲手用针线儿扎得密而又密的纤搭肩,赤脚率先啪嗒啪嗒走上了纤道;到得崩洪滩,如果发现不是我伯父他们的船时,我们这群伢儿,就爬到纤道以上的峭崖平整处,喊起顺口溜来戏谑纤夫:纤狗子,冒卵扒,四脚四手,地上爬;……而我伯母却是早已经进入了这陌生的纤夫队伍中的,正用一双愤懑的目光怒视着我们,那意思在说:“你们是人么?船帮如骨肉,这不是对自己亲人的不敬重?!”我们的顺口溜便嘎然而止,幼小的心灵,不禁也暗自感到了羞辱。仿佛在一夜间,我们都变得懂事了许多,一双双耳朵,似乎也有了一种能捕捉拉滩号子的特殊本领,一旦知道有船从下游来,我们便不再用伯母催促,一路猛跑着,向崩洪滩赶去帮着拉纤,并且,连那些没有体力帮助纤夫们拉纤的妹子,也便主动地在家中为纤夫们烧茶水……但是,真正对“船帮如骨肉”这句流传于资水的俗话理解得透彻,还是在那一个反常的冬天。
  那是在年关将近的时候罢。
  我的伯父,已经离船到岸上与家人团聚度岁末来了。对于一个长年在水路上行走的人来说,这是他们一年中最值得珍惜的平安日子。资水有句民谣:“水上行,不是人;进屋门,是贵人。”我那本来就贤惠的伯母,其时,便显得愈发温诚了。
  如侍候小孩,伯母把那煨得热烫烫的老白干斟满一蓝花磁碗,递到伯父的手中,把那切得薄如火纸的腊肉,用竹筷夹着送进伯父的嘴里……然而,就在这时,远远地传来了呼喊救命的声音。伯父说声不妙,来不及多想便陡地站起身来,把手中的酒碗一扔,箭一般循声射了出去。
  原来是一条没来得及赶回家中团聚的外地货船,被迫停在上游不远的竹山湾躲避洪水,而纤夫和船工都步行回家去了,只留了一个才上船不久的年轻后生在看守船只,不期,货船的缆索竟断了……依照气象规律,冬天是不会暴涨洪水的,但在那一年,竟连续下了整整三天三夜瓢泼大雨,澄碧清澈的资水,也变得浑浊泥黄了,树木杂柴如同狂狮猛兽,在江峡中乱冲乱撞……伯父自然是最清楚情况有多危急的。
  远远地,我看见伯父三下两下扒掉衣服,毫不犹豫也毫不畏惧地纵身跳进了滚滚狂涛。我不禁心里一紧,那是怎样寒冷的天气呀!待我和伯母追着那如同脱缰野马似的货船赶到崩洪滩滩头时,伯父已经鲤鱼打挺般跃在船上了。
  哦,伯父,你那瘦削的骨骼,是铁打的么?你那疮痕斑斑的躯体,是铜铸的么?只是我也看得非常清楚,当您回过头来望了一眼拼命地紧追的我和伯母时,一行浑浊的老泪,已把苦涩冲刷成纵横的沟壑……许是料定这船在闯崩洪滩时十之八九难得有救了罢。伯父一掌将那位仍在嘶声呼救的年轻汉子推入了水中,旋即,又飙了块船板给他做依托,自己则撑着船篷跳到了舵舱……终于,那位外地汉子爬上了江岸……然而就在此刻,“轰隆——!”一声巨响,如沉雷般从远处传来,把我们的心都撞得碎了。
  木然地,我们立在崩洪滩滩头,不敢向远处张望——伯父啊伯父!我想:您是已经做了种种努力的,为异方的同行保全货船,也为和我们团聚一块欢度岁末——伯母为您煨的老白干还没冷呢,桌上的菜也还在散着热气呢,但是,由于洪水实在太猛,惯性使然,您终于没能躲避开这资水第一险滩——崩洪滩两岸阴森森左逼右突于江峡中的礁崖的暗算。
  天已暗了下来,北风呼呼,黧黑的石山上,有猿在啼啸;崩洪滩的滩啸声,也一阵紧似一阵了……哦哦,那不是在为我伯父的悲壮殉身奏着一支深沉的哀乐么?我吃惊那噩耗居然传开得如此神速,就在我伯父遇难后没几天,我家门前的江面上,倏忽间便聚集了成百条船,桅杆竖立似森林,而帆蓬,却耷拉着只挂了一半(那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哀悼她的元勋和功臣所举行的仪式啊)。
  伯母激动得身子都发起抖来。“你看,你看,船帮里都悼念你伯父来了!”说着,忙拉了我跪倒在堂中的神龛下,声音愈来愈哽咽,喃喃地说着些我听不甚清楚的言语。我想:那一定是伯母在告慰伯父的亡灵罢。偷偷地,我望了眼神龛上伯父的遗像,说也奇怪,我倏忽觉得,伯父就是一位哲人,他那肃穆的表情里,包涵着许多让后人一辈子也领悟不尽的道理……有声音从江面上盖了过来:“佬大,你安息罢……”佬大是我伯父在水上的称呼,我回过头去,立时便惊得呆了:成百条船上,正跪倒着一片黑红脊背的汉子——那是些面对着飓风狂浪敢于将苦难笑饮狂餐的铁铮铮的汉子啊!为了表示对我伯父的亡灵深重的哀悼,在如此严寒的日子。他们竟然全都一丝不挂地赤裸着上身……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会有这等事情发生——那位平素怯懦如女人的船工(就是那位曾留下来看守船只的异乡汉子),居然在极度痛苦的烧灼中,能够升华到完全忘我的境界(忘记了几百上千年资水的传统道德……),他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发狂一般,跳上江岸直朝我们母侄冲来,一手将我的伯母搂起,如滩啸一般一字一顿地宣布:“我——要——娶——你!”伯母的脸色刷地惨白,陡然从那汉子的怀中挣脱开来,接着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嚎:“佬——大——啊!”便猛地朝伯父的遗像扑去,把伯父紧紧地搂进怀里,许久许久,又出人意料地转过身来,一双拳头如铁锤,擂打着那汉子的胸脯;然而那汉子竟任其锤打,一动不动,如一座坚不可摧的石山……不知是我伯母捶打得累了呢,还是终于被那汉子铁打的意志所感化?不知在什么时候,她那激愤的拳头居然变成了温柔的手掌,在那汉子青肿的胸脯上痛爱地抚摸……人们一怔,旋即,一个个便全都低下了头去。我知道:那是船帮对这位敢于以如此一种抉择作为报答的行为的默许;也是对我伯母那种似乎是离经叛道的行为的首肯。
  其时,世界一派静穆,只有资水汤汤,一如天与地的啜泣……——啊!资水河,我的船帮!我的船帮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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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资江又称资水,属于湖南四水之一,是长江的主要支流。这是一条由南源与北源合流而成的神奇江域,南源即夫夷水,源于广西壮族自治区的资源县,流经湖南新宁、邵阳等县市;西源为赧水,源于城步苗族自治县的青界山黄马界,流经武冈市、隆回县等县市。两水在邵阳县的双江口汇合后,始称为资江。之后又经新邵县、冷水江市、新化县、安化县和桃江县等县市,至益阳市的甘溪港注入洞庭湖。据史料载,资江素有“滩河”、“山河”、“野河”之称,全长七百余里,光有姓有名的滩涂就有九九八十一条,但最长最险的滩涂,却数资水中游安化县境内的崩洪滩。此江峡中间挟有两座荒洲,两岸怪石林立,峭壁对峙,江声如雷鸣般轰响,滩首是淼淼深渊的孟公塘,滩尾是犬牙交错的满天星乱礁滩。
  这是一条始终激荡在白驹村船帮人心中,尤其是激荡在祝篙子心中的险滩。
  我也是白驹村船帮人的后代,心里头照样有着一个难解的崩洪滩情结。但凡某一件事在某一个人的心中有所纠结,按理都是有着因果或者缘起的,这得先从地缘上说开去——在崩洪滩的上游,约三公里处的资水北岸,匍匐着一座号称已有千年的小镇,叫唐市镇,也有叫它唐家观镇的,前者属于官方名称,只标示在地图上或志书里或辖区公告栏中,而后者却流传在人们的口头,一代又一代口口相传直至今天。从唐家观到崩洪滩这三公里处的中间地段,也是在北岸,还有一条溪流的出口,叫株溪口,溪口上横跨着一座双拱麻石桥,叫联珠桥,这座桥当然也有了些年代,大概有150年,而主修这一座桥的却是株溪口里面白驹村的廖姓族长。崩洪滩下游约五公里处的南岸,也有一座古镇,叫江南镇,规模比唐市镇要大一些,据说这“上三下五”的两座小镇,是始建于同一个朝代,又全都是清一色的吊脚楼,并且连街道上铺设的青石板也是来自同一座山脉。其实这些都并不新奇,在南方的江河两岸,这一类吊脚楼和石板街道多的是,而新奇的是在崩洪滩下游到江南镇上游五公里处的中间地带,有一段名叫“满天星”的江域中,却在三分之二的江心蜿蜒着一条两千多米长的分水堤,堤首处屹立着一座宽三米、长二十八米,形似箭头状的冷峻石矶,名字也很冷峻,叫寡妇矶。而且这一座长堤和名叫寡妇矶的石矶,就是由祝篙子他爷爷一手筹划并亲自率领白驹村船帮人就地取材,炸了江中礁石垒砌而成的。所以在祝篙子的眼里,这座石矶也就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于是我也就完全有理由从祝爹的人生经历中得出了一条无可怀疑的结论来,那就是心中装有崩洪滩、眼睛常盯着寡妇矶的人,老也会老得从容而又坚毅——尽管如今在不远处的唐家观上游,又新修了一座调控江流的低水坝电站,并且在下游的涂滩及河道也得到了有效的疏通和清理,但我仍然地固执地认为,过往的一切却始终如纤痕般铭刻在祝爹的记忆深处,如浪涛般激荡在他的心中,所以他才是白驹村的老寿星中老得最有尊严、也最有人生故事的一位。
  若是碰到有人问他,“祝爹,您老高寿?”
  他一般都是装聋作哑不回答。在我的印象中,他原本就是个少言寡语的人。
  但对方要是老熟人,他也便只会拈须说一句,“不高,虚龄就百岁而已。”
  对方的双目便会一亮,说:“啧啧,百岁老人呐!”
  也会有人只在心里惊呼:“哇噻,这篙子成了精呢,一百岁还如此硬扎呀!”
  然而对方那目光,又似乎是被他那白发白须白眉毛映得发亮的。但无独有偶的是,他见诸于官方户籍里的名字叫祝高之,而人们在口头上却又都是叫他祝(竹)篙子。祝(竹)篙子这个颇有职业特点的名字,是他那当船帮帮主的爷爷亲自给他取的,因为他爷爷的来历本身就是一个谜。不过现在说出也无妨,祝高之祖籍确实不是本村人,到底是这资水上游哪个县份的,也无人去做过考证,人们只知道是他爷爷祝寿那一代就已经流落到了白驹村,更准确地说,他爷爷是被当时村里的廖姓船帮人从崩洪滩下游的满天星乱礁滩“捡”到的,捡到后,就连同桅杆抬回了村里,一并交给既是族长,也是船帮帮主的我爷爷的爷爷泰昌公了。
  泰昌公有两个儿子,长子廖吾远自幼随父入船帮,船上活样样能干,却生性放浪,有一次驾船至湖北汉口与船帮兄弟夜逛汉正街时,居然与此前看上的一个烟花女子私奔后,从此就再无任何音讯,次子吾中就是我爷爷的父亲,他一生从未上过船,留在家中守业,打点族中事务,却把自己的儿子早早地交给了船帮。
  这一天是我爷爷的爷爷泰昌公过70岁生日,他早早地就在对河的江南码头离船登岸,去镇上吃了一碗阳春面,虽然家中的生日宴有儿子和儿媳在操办,也会给他做寿面,但他打小就喜欢吃江南镇上的阳春面。他是从一天门渡口过渡船后抄小路翻山回家的,刚好就绕开了满天星乱礁滩和崩洪滩。他在到了能望得见白驹村的山坳上坐了下来,凝视着自家那一栋飘着袅袅炊烟的青色屋脊抽了一袋旱烟,心里还正在盘算着等过完生日之后,自己就弃船回乡,也好就只如晚清名臣陶澍先生的父亲所言,“红薯苞谷蔸根火,这点清福老夫享了”。陶澍的老家就是在下游15里处的小淹石磅冲,也是个出了名的穷山村。但是我们白驹村更穷,是一个典型的鸡肠子村,近两百户人家,依两侧山脚盖木屋而居,六百多张嘴吃粮,人平不足三分田,七分地,好在村口有一条汤汤资水,由青壮劳力组建成船帮,这是祖上人开创的一大明智壮举,被当成非物质遗产一直沿袭了下来。
  村里流传着一首民谣:“白驹村人命太贱,七分土地三分田,老幼妇孺做农活,青壮劳力去驾船。”因此说船帮营生无小事,虽然跑长途水运的山货,如棕片、桐油、药材,尤其是黑茶等远航业务多的是,但是千里护航如护镖,帆船飙险滩、过洞庭、入长江,一路上不得有任何闪失,途中一旦有船触礁散板或者沉没,赔款事小,弄不好还得出人命,又得凭添出几户孤儿寡母来。所以领头的船帮帮主就显得尤为重要,既要具备有好的水上身手,更要是一个有毅力有恒心的人方可担当此重任。泰昌公眼下就正是为此事犯难,他必须要抓紧物色下一任船帮的帮主。这一副担子,他原本是早有打算交由长孙我爷爷廖鑫众来承担的,他人品厚道,又在水上历练了近30年,但就在四前年的桃花汛期间,他独自领了一个水手送短途货运去益阳时,却在穿越自己家门口的崩洪滩出事遇难了……
  我爷爷的爷爷还有一个次孙子,叫廖鑫淼,虽然撑篙执桨掌舵样样都身手出众,却小聪明太多,为人做事落不到实处,“这是作为船帮领头人的大忌呀!”
  泰昌公一路沉思下了山,哪知才进屋里落坐,取出火镰和纸纽欲打火再续一袋早烟,身后一干船古佬就吆喝着进村了。他在堂屋门口远远地望去,但见伙计们正抬着一根长长的桅杆,并且桅杆上好像还爬着一个人。“嚯,这帮家伙,是在搞么子名堂嘛!”正纳闷间,伙计们就已经把桅杆搁在他家的门口了,“恭喜帮主,贺喜帮主,这是老天爷给您过生日添柴(财)啊!”一个个都欢天喜地的。
  桅杆是船的灵魂,捡到桅杆就如同造了一条新船。廖族长手中正握着铜嘴烟枪,连巴了几口才又“噗”地吐出了一串飘渺的浓烟来,这才把一双鱼鹰般的目光投了过去,先是看了一眼桅杆,“啧啧,这个船家了不得,桅杆是每年都上过桐油的!”廖族长在心里暗自赞叹。上过桐油的桅杆坚如铜柱,虽然在江峡中遭遇过礁石撞击和巨浪摔打,却依旧油光锃亮;他继而再看那一条双手双腿如铁箍般搂着桅杆酣睡的汉子,见他衣衫已被激浪狂涛扯成了碎片,人的神情却依旧肃穆而泰然……他这才勾下身去,用两个指头先是往那汉子的鼻孔边靠了一靠,又探了探他颈部的动脉处,故而道:“真是会睡呀!”便回头朝屋里的儿媳喊话,“鑫他娘,你赶紧给煎一大锅老黑茶姜汤水!”然后就又嘱咐身边的两个年轻船古佬说:“喂,你们把他抬进我房间的木桶里去,让他先用老黑茶姜汤好生在杉木桶里泡个澡,祛祛寒气,记得在他醒了后,再给他多灌几碗老黑茶姜汤!”
  寿宴照例进行,毕竟是廖老族长兼船帮帮主过大寿,白驹村两百多户人家每户都有当家人前来祝寿,包括船帮里的50多条汉子在内,流水席开了28桌。酒宴上船夫水手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猜拳行令,热闹得把整个白驹村都抬了起来。但泰昌公并没有放开饮酒,他心里始终惦记着那一条泡在木桶里的汉子,中途还进过房中几次——尽管他一生中这类事情见得多了,早料到此招定会灵验。
  村人们在酒足饭饱后都陆续散去了,只有船帮汉子却仍然在猜拳行令中:
  “一根篙子插到底呀!两片桨叶挽狂澜啦!”
  “桅杆笔直指青天呀!布帆蔸风船向前啦!”
中华散记500篇: 资江船夫曲【德晋彩票app】。  ……
  船古佬们正在你一句他一句行着洒令,身后却传忽然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一根纤缆众人拉呀!拉直河流拉直岸啦!”
中华散记500篇: 资江船夫曲【德晋彩票app】。  众人回头,原来是白天“捡”来的那条汉子,我爷爷的爷爷就立在他的身后。
  “来来来,饮酒,饮酒!”微醺的船古佬们立时便起身相邀。
  “我先敬各位恩人。”果然是条铁打铜铸的汉好汉!一连就饮下了三大碗。
中华散记500篇: 资江船夫曲【德晋彩票app】。  那一夜,船帮伙计们直把酒饮到了月上中天,才如同脚踩波涛般晃荡而归。
  第二天一早,船帮人都已经来到了停泊在孟公塘江湾的船上,那汉子也上船了,是泰昌公亲自把他领上船的,虽然满面红光如常人一般,并且捉篙弄桨掌舵照样玩得溜活,但是问题也接着来了,他从哪里来,包括姓甚名谁都给忘记了。
  老族长兼船帮帮主的泰昌公,昨夜在给那汉子亲手喂老黑茶姜汤时就仔细抡过他的耳垂,察看过他的手掌纹理,“嚯,也就30吧!”泰昌公说。他是很自信从一名江湖术士那里学来的这一套本领的。而今天就是想要辨识他在船上的功夫,见状后顺口便说:“既然你们都说他是老天爷送给我祝寿的,那就叫他祝寿吧!”廖族长此言一出,“祝寿”就“扑通”一声跪下了,眼里闪着泪光说:“老帮主,您和船帮兄弟都是我祝寿的救命恩人,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就交给白驹村船帮了!”泰昌公也就赶紧还礼说,“祝寿你客气了,江湖之内是一家呀!”
  族长当天就从祖屋划给了祝寿两间房子安家。数日之后,船帮就又接了一趟跑汉口的长途货运,老帮主泰昌公力排众议,亲自坐镇在头船的船头上,舵柄却交给了外乡人祝寿执掌。也许是老天爷有意要成全他,那一趟长途,无论飙资江还是过洞庭,居然都出奇地顺利,比原计划还早了一天到达汉口的廖家码头……
  二
  还是在幼年时,我就曾不止一次听奶奶传古说,自那次汉口之行后,廖老族长、也就是你爷爷的爷爷又以同样的方式坐镇船头,跑了一趟去南京的长途,并且照例是顺风顺水,“嚯,这祝寿还真是白驹村船帮的福将嘛!”他在心里说。
  于是我爷爷的爷爷泰昌公就打定了主意,果断退役了船帮帮主,并且几乎是以独断专行的方式把继任帮主的位置交给了被“捡”来的外姓人。船帮帮主传位是要祭河神的,相传在孟公塘北岸的孟公崖就是河神爷的天然头像——这是崩洪滩垴上的一块黑色巨崖,崖壁上被一代又一代纤夫的纤缆勒进了无数道深深浅浅的纤痕,也被竹篙的铁矛撮出了无数个篙眼。那一天风和日丽,十几艘木船一字摆开在孟公塘,老帮主一声“唉哩喂哟——”的口子声喊响,船帮人便在齐崭崭的“依哟哟——噢喂!”的应声中将帆篷拉上了桅杆,紧接着又把事先备好的祭品摆放在船头,几十条汉子一并下跪,再由老帮主将头船的舵柄交给新帮主……
  江风轻抚白帆,阳光照亮船队,开阔的江面上有水鸟在嘻戏,崩洪滩的滩啸声隐隐地传来,船古佬们跪出一片黑红的脊背……但是在如此肃穆而又庄严的传位仪式中,族里还是有年长一些的人,尤其是在船帮中也有了一定影响,也想要做老大的我二爷却极度不满。“算什么东西!”这是我二爷在恨恨地嘀咕。
  但这一切当然未能逃过我爷爷的爷爷如炬的目光,泰昌公是何等智慧的人物?为了不至于使这种抵触情绪继续蔓延,他接着就抛出了一个再聚人心的连环方案,那就是把一拨年长的船古佬留下来同他一起修建株溪口联珠桥,而一拨年轻人则跟随新任船帮帮主祝寿,照样驾船跑湖北汉口或江苏南京乃至重庆等地。
  我奶奶传古说,后来的事实证明,老族长泰昌公的选择是明智和正确的,在新任帮主祝寿的精心安排和亲力亲为下,那些年下来,船帮不但生意更加兴旺,分红更多,而且给族上的盈利也增加了好几成。是完全可以用顺风顺水来形容的。
  自从祝篙子他爷爷做了船帮帮主以后,大半生精力都倾注在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白驹村船帮。这一年祝寿36岁,是本命年,但也就是在这一年他却做成了两件大事:第一件大事是娶了我爷爷的爷爷的二孙女为妻;明眼人一看便知,老帮主这又是在给船帮也是在给整个白驹村“和亲”。他的长孙女凤花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开了先例的,因为离白驹村只有20多里的半边山上,有一股势力不小的山匪,常年打着劫富济贫的口号到村里骚扰,为首的山大王一眼就看中了族长的大孙女,并扬言说,要是廖族长愿认他这个长孙女婿,他便可以保半边山与白驹村从此相安无事。而这个匪窝子又是颇有来历的,据说还是石达开手下的一支旧部在半边山驻扎时留下来的,个个骁勇强悍,就连当地官府也拿他们毫无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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