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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老太,大鹅,团圆年【德晋彩票app】

时间:2019-10-18 11:26来源:文学资讯
周同宾 乡间闲居,有闻必录;鸡零狗碎,不成文章。一文友看后,说,如果抻抻展展,添枝加叶,几乎每一则都可做成小说,起码弄它几千字呢。我不善此道,只稍加挑选,标以题目,

周同宾
  乡间闲居,有闻必录;鸡零狗碎,不成文章。一文友看后,说,如果抻抻展展,添枝加叶,几乎每一则都可做成小说,起码弄它几千字呢。我不善此道,只稍加挑选,标以题目,就原样儿送到读者面前。
  疙瘩全村一百个男人,只疙瘩最“猴”,靠一部拖拉机拉货,拉发了家。楼房最高。家具最新。彩电最大。吃肉最多。他抽的一包烟钱,够别人抽半年旱烟。就是他,把全村男人都比成了笨蛋。
  全村一百个女人,只疙瘩女人最俏。朝脸上抹的油儿、膏儿、粉儿,就有十几种。各样布料的褂儿、裤儿、裙儿,一天一换。单花裤头儿,竟有十八件。就是她,把全村女人都比成了丑八怪。
  疙瘩两口子,像变成了一个秤砣,沉沉地坠在男男女女的心上。
  忽一日,薄暮时分,疙瘩驾车归来,到村头,上石桥,一块桥板一仄歪,连人带车翻进河里,车压死了人。
  疙瘩女人大哭。“我的天哪!”“我的人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全村人都去吊孝,往年吊孝烧火纸,如今时兴放鞭炮。疙瘩家门前,鞭炮声砰砰啪啪,直响一天。鞭炮声中,众人心上的秤砣没了。
  掉牙庞老太七十三岁,仍不掉牙;虽然身上多处有病,牙倒齐齐全全,没一颗动摇,还能吃炒豆子。这不是福,是祸。那满嘴利牙不仅能嚼碎炒豆子,还会咬断后代的根。这不,媳妇进门六年,一直不开怀,孙子连影儿也没有。牙齿和孙子,就有这种必然联系。村人都这样说,古来就认这个理儿。比如老榆树下的汪老太,刚刚六十岁,满嘴牙全部掉光,不是早就孙儿孙女一大群了吗?儿子、媳妇都关注老人的牙。儿子说:“草驴老了还掉牙哩……”媳妇说:“老东西咋不一跟头摔到门槛上,摔掉几个门牙哩?”老人更恨自己,因为她更盼孙子;盼得越切,恨得越狠。二十岁守着儿子熬寡,为的啥?就为了留下一条根,绵绵不绝的根。正是自己,把这条根生生咬断了。
  秋风凉时,老人病倒。躺床上,仍想着孙子;想孙子,就恨自己,常把牙咬得吱吱响,仿佛决心咬掉一颗两颗。那天,儿子回来,见老人倒在床前,已昏迷。拖上床,老人强睁开眼,挣扎着指指自己的嘴,门牙掉了三颗,血在流,又指指床前,牙在地上,还有一摊血。她闭上眼,就死了。
  赖七赖七,粗眉大眼,身高背阔;长得挺帅,却游手好闲,常偷鸡摸狗,扰得四邻不安。村人便都恨他。年过三十,仍光棍儿一条。悄悄地,竟爱上吴石头的闺女。
  一来二去,那闺女竟也爱了他,但强调,只有痛改前非,才跟他。赖七就翻然悔悟了。从此,村中寸草不丢,夜不闭户。楝花开时,和吴石头闺女正式订婚。
  楝树刚结籽儿,吴石头一只羊被盗。村人便都怀疑赖七,理由是本性难移。一时间,沸沸扬扬,舆论大哗。便没人再理赖七,都用看贼的眼光看他。一入夜,便都闩门闭户。吴石头倒不相信,世上哪有女婿偷丈人的事?月黑夜,赖七去见吴石头,一脸羞愧,两行清泪;拿出八十元钱,说是卖羊的钱,恳求岳丈当众宣布,羊并没丢。吴石头收了钱,臭骂一顿,一笔勾销了婚事。可闺女仍爱赖七,说,知错能改,就好。
  楝籽儿长到扣儿大,邻村破了一起盗窃。贼人供出,曾偷吴石头一只羊,并退回赃款四十元。吴石头立即去找赖七,一脸羞愧,两行清泪,当着女媚的面打自己嘴巴,并提出,可以马上结婚。不料,闺女却突然变卦,再也不愿嫁赖七。
  不久,赖七故态复萌,三日不偷,心痒手痒。

想到今天的热闹,全家人的喜庆,秦老太咧着只剩两颗牙的嘴,笑了。大鹅也扑棱下翅膀,好像为秦老太开心。

算命先生算过了,这个女孩子命里多子,一结婚就会开枝散叶的。结婚后一口气生仨闺女。只有老大老二是在家中生的,生老三的时候,几个姐姐家里都躲过。这个老三闺女,是在后山上的一个废弃的草棚子里出世的。

大鹅跟秦老太很亲,秦老太去哪,大鹅就跟在她身后去哪,像个跟脚的小孩子。秦老太做饭烧火,大鹅就趴在灶膛旁边的柴禾上,伸着脖子,看着秦老太。秦老太就跟大鹅絮絮叨叨“老大家孙子上学了”、“老四也要生孩子了”、“老三上回跟女婿吵架了”……絮叨絮叨着,七十多的秦老太变成了八十多,大鹅也变成了老鹅。

三个丫头一看见奶奶提着几个鸡蛋过来,都围了过来。权贵虎着脸,没理他老娘。三丫头过来让奶奶帮忙剥鸡蛋皮,一眼看到奶奶露出的牙齿,“奶奶的牙真白。”

那是个青花瓷瓶,是秦老太当年结婚时候的嫁妆,摆了很多年,瓶耳上挂着的环都碎了一个。

神婆接了利事(她对工钱的称呼)。去屋外看了一下,掩上门,摆开香案,把自己的头发披散下来,闭上眼睛,坐着一动不动。一小会儿后她身子一颤,这是神上身了。

小闺女给秦老太挑鱼刺,连自己的小儿子都顾不上。孩子小手张着:“我要吃肉肉!”

这句话像重锤敲在权贵的心上,他望着一溜排穿着孝服的闺女,狠狠地把瓦盆摔在他爹坟头,“我也不会是绝户头!”

老大不让火化,“我爸那会就没火化,凭啥把我妈火化喽?埋!”老大一嗓子喊出几万块钱,眼都没眨巴一下。

“你说啥?”权贵妈扭头问权贵。

二闺女给秦老太夹菜,饭碗里的菜堆起老高。

“俺娘六十多岁的时候长了四颗新门牙,那时候俺爹找人算过的,说俺娘的牙长得蹊跷,祸福相依啥的。”

儿子、闺女对自己这样,秦老太心里又惊又喜,惶惑又满足。想想以前,可是让人心寒。

刘翠花儿生到第三个闺女的时候,终于不淡定了。家里凡是搬得动的东西,都被计划生育小分队的人搬走了。一张支呀作响的老床上,并排睡着三个女娃,头发乱蓬蓬的,脸蛋上裂着几道皲口,像长裂开的红薯。

四媳妇忙推开老四,坐到秦老太另一侧:“妈,您喝点啥?我给您倒。”

嫂子跑了,她却被抓去顶包了。还没等夫家把第一胎的证明拿到,她就被强制流产了。六个月的婴孩连一声啼哭都没有留给这个人世。那姑娘从那以后经常抱着一个枕头,又哭又笑,在大街上也不管人多人少,就解衣喂奶。

养了几天,老大媳妇领着小孙子过来,说小孙子还想玩小鹅。小孙子追着鹅满院子跑,嘴里喊着:“要钱!要钱!”老大媳妇拽住孙子,拍了孩子一巴掌:“要什么钱?”从秦老太柜子上拿过一只瓷瓶,给孙子塞手里,“玩这个吧!小心点,别摔啦!”

权贵长大以后果然有出息,带着一帮红卫兵大串联,山南海北地跑。权贵他娘拄着拐杖找到批斗大会现场,她看到邻村几个教书匠戴着纸糊的帽子,台上一张张稚气未脱的脸,都泛着激动的光。他们都在慷慨激昂地演说。

老大媳妇把秦老太按在炕上,“您稳稳当当坐着等吃饭吧。”

权贵看看三间空荡荡的土墙房子,十八块八啊,哪里来啊?

“照张全家福吧。”老大家的孙子提议。“好啊,好啊”于是呼啦一下子,都围到秦老太身边,一,二,三,茄子。咔嚓,照完了。

权贵的娘在人群中找到权贵,拉拉他的胳膊,让他回家。权贵一下子甩开他娘的手,他娘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

进入腊月门,天不似往年那么冷。

权贵给娘上坟,他跪在娘的坟前,让小三丫头用笔画四颗漂亮的牙,烧给他娘。

“一冬没下雪了,这天怪呢。”秦老太自己嘟囔着。不仅这天气奇怪,秦老太的儿子、闺女也怪呢。

床上老大翻了一下身,瘦小的手臂搭在老二的脸上,老二咧着嘴哭起来,刘翠花儿抱起老二,老三也哭起来了。

老四媳妇忙端了水过来:“妈,您喝水。好好歇着。”秦老太喜得直用袖子擦眼角的泪花花。

新牙咬馍,不咬根儿。

图片发自网络

铺天盖地的宣传标语的威慑力,还是没有中华五千年的传统大。

小儿媳从秦老太的箱子底翻出一副银镯子,还有几根簪子,拿着气哼哼走了。

……

秦老太不知道啥是古董,见小儿媳妇脸色不善,就说:“你看啥东西你稀罕,拿走。”

权贵的几个闺女长大以后,每次去给奶奶扫墓都带着油馍。

老大家孙子把全家福放在秦老太身边,秦老太见到秦老爹时,给他看,让他知道秦老太过得好好的,儿孙们对她不错呢!

“逮着就抓、跑了就抓,上吊给绳、喝药给瓶”

边上有儿媳妇听见,不愿意了。“您就瞧见人家这回风光了,忘了人咋凄惶吧。”

“这就是了,你娘已经不是你娘了。”神婆在衣襟上搓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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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贵又虎着脸抽烟。

“热热闹闹,和和气气,多好。”王老太摸着大鹅的脖子,脸上堆着笑容。她还记得,大媳妇把她的青花瓷瓶拿走,小儿子媳妇也跑来了,问她:“你不言不语把那古董瓶子给了我大哥大嫂,打算把啥给我们哪?都是你儿子,你可不能偏心!”

那年头,计划生育小分队比现在的某些城管霸道多了。只要看到大肚子,不管在哪里,就只有一个字“抓”。

俩媳妇格外地勤快,烧火做饭,洗菜切肉,煎炒烹炸,不让秦老太插手。

权贵妈啥也没有说,她拍了拍二丫头的头,拄着拐杖回自己院里去了。

秦老爹和秦老太一辈子土里刨食,日子过得不穷不富,好歹把几个孩子拉扯大,儿子娶上媳妇,闺女也顺顺当当出嫁。操心事都办完,王老爹突然暴病,说走几走了。留下秦老太一个人,守着远离村子的老破房子。房子夏天漏雨,冬天透风,看着像是随时要倒。秦老太有心想把房子翻修加固一下,跟大儿子商量,大儿子说没钱。跟老儿子说,老儿子也说没钱。跟闺女说,闺女不搭腔。每每下雨,秦老太望着滴答滴答漏雨的房顶,愁。等天放晴,自己顺着梯子往房上拎泥巴,运瓦片,不想梯子滑倒,秦老太摔坏了胯骨,在床上躺了三个月。大儿子过来看一眼,给她撂下一包蛋糕。小儿子过来看一眼,给她留下几盒饼干。闺女们也来看她,给她做了一锅饭,炖了一锅萝卜肉片,拍拍手走了。秦老太吃了几天萝卜炖肉饭,咬了几天蛋糕,啃了几天饼干。盼不来人,自己支撑着起来,扶着凳子烧口水,煮碗面疙瘩。至今,一到阴天下雨,秦老太的胯骨还会酸痛。

刘翠花儿回了一趟娘家,回来就跟权贵说,她娘家嫂子去找一个神婆算了,才花十八块八,外加一只老公鸡,就把肚子里的闺女换成小子了。我们也去看看吧。

“我没几天活头了。”秦老太对大鹅说。大鹅嘴巴放在翅膀上,圆溜溜的眼睛看着秦老太,不说话。“你也老啦。”秦老太用烧火棍儿杵杵大鹅前面的地面。大鹅“嘎”一声,像是应和秦老太的话。

八十年代,计划生育进行的如火如荼。那个时候,农村的土墙上有很多宣传的标语。

秦老太看着小鹅可怜,就把小鹅拎回家养起来。

所以,计划生育千条计,普通百姓老主意。不生到儿子决不罢休。

几天后,老大家孙子给奶奶送全家福的照片,听见大鹅“嘎嘎”叫得瘆人,进屋一看,秦老太已经安祥地走了,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一连几天,权贵妈没有煮鸡蛋过来给孩子们吃。大丫头到奶奶屋里去看,她连蹦带跳的跑回来,“爹,爹,俺奶奶躺地上不会动了,一嘴都是血。”

不知道是谁告诉他,这样做不是把活人也埋地里去了吗?对活人不利。才算罢了。

“再生一个。”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不能让在我这里断了根。”

今年老太年已经八十多了,秦老爹走后,她一直一个人住,一住十几年。直到七十那年,才有了个伴,是那只大鹅。

“哭哭哭,都是些赔钱货。”权贵不耐烦地说。

秦老太给大鹅垒了个窝,大鹅就陪着秦老太住下了。大鹅很省心,春、夏、秋三季,大鹅自己在河边捉鱼捉虾啄草吃,吃饱了就在河边沙地上晒太阳,睡上一觉。要是肚子里的鹅蛋该下了,就一边“嘎嘎”叫着,一边一步一步扭回家。冬天,秦老太吃剩的饭就喂给大鹅。有时候,秦老太宁可少吃一口,也要让大鹅吃上饭。大鹅在秦老太的饲养下,长得很快,羽毛油光光。

这个四十岁不到的男人,额头上叠起的皱纹像一道道水面上的波纹。他猛抽几口烟,用烟袋往鞋底敲了几下。

老大秦长升如今也是六十多的人了,头发胡子都白了。忽然的,家里做了差样的饭菜,秦长升就让媳妇儿端一碗给老娘。老大媳妇儿用毛巾把饭菜碗一包,拎上出了门。一路走,一路隔着院子墙问:“婶子吃饭了?”“二哥你家啥饭?”最后不论谁问不问,都一句:“我家炖了肉,炖烂烂的,给我妈端一碗吃去”,在人家啧啧赞叹声里,拐进小路上去了,那小路,远远地通向秦老太的房子。

权贵回程的路上使劲想,实在想不出老妖精能藏在家里的那个地方。走到村口的玉米地旁边,看着吐着英子的玉米棒子,他脑子里灵光一闪,又会头跑向神婆的家。

两个洗碗的年轻媳妇儿在悄悄说话。一个说:“秦老太是有福,就她那破房子修路给占上,得赔偿百八十万。”另一个说:“哪是秦老太有福,是她那几个儿女有福。要么这哥几姐几个,能献宝似的上赶着对老太太好。以前,谁见着他们登老太太门儿?”

权贵使劲想了又想,这家里就一棵老皂角树,生第二个闺女的时候就被计划生育小分队砍走了。哪里还有啥老的呢。

小重孙子、孙女们端着小杯子,跟秦老太碰杯,“祝老太太寿比南山!”稚嫩的童音扯起满屋子的欢笑。吃过年夜饭,媳妇闺女七手八脚把饭桌饭碗收拾好。乒乒乒,乓乓乓,剁馅的剁馅,和面的和面,一大家子人围坐成圆圈,边包饺子边看春节联欢晚会。小孩子满屋子跑,边跑边叫。秦老太堆坐在炕里头,笑呵呵看看儿子,看看闺女,看看媳妇,看看孩子,看着看着,老眼里洇出泪,忙用手掌擦吧擦吧,又乐呵呵了。多热闹,多好呀!得有几十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这咋破?”权贵急忙问。

闺女们糊的纸人纸马别墅汽车彩电冰箱……风风光光摆在秦老太棺材前。村里的老人们羡慕啊:“瞧瞧人家秦老太,这辈子,值了!”

“俺爸说你是老扫把星,咬断根不能吃油馍了。”二丫头学着爸爸的口气说。“新牙咬断根就不能吃油馍咯。”

秦老太高寿逝去,是喜丧,一家人喜气洋洋给秦老太操持丧事。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大鹅是老大家小孙子买的,花了8块钱,玩了两天玩够了,追着用小棍子抽它,那时候大鹅还是只小鹅崽,被追得“喳喳”叫,钻这钻那,惊慌失措。

神婆的头发被扑闪的烛光投散到墙上,影子跟着光晃动,看上去神秘而可怕。她的声音时高时低,像是在和很多人商量什么。一炷香后,她的眼睛猛地睁开,她说,“你的家里是出了老妖精了,阻挡住阳气入宅,所以生不出来小子。”

过完年,吃过大年初一的饺子,闺女们走了。儿子们,孙子们,串亲戚的串亲戚去了。家里只剩了秦老太,还有大鹅。

“砸破?老年长新牙,那是要咬断后代根啊。”

秦老太的矮柜子上,大鹅躺在一个大铝盆里,毛被褪光,暗紫的皮肉上布着一粒粒小疙瘩,两腿挺得直直的。大鹅的脖子被盘了个弯,以一种怪异的姿势,瞪着圆圆的眼睛,看着热闹喧嚣喜气洋洋的人群,看着秦老太的棺材静静躺在人群里。

权贵他娘在嘴里咕哝,“他们那是在造孽。”

老大好几天前就张罗着,让秦老太今天跟他们过年,老大说今年闺女儿子孙男嫡女都在,热闹。老四媳妇不干,非要让秦老太去她家过年,说新媳妇第一次在家过年,有个老人热闹。闺女们也热心张罗,要接老妈去自己家。小闺女女婿开车来接了两回。秦老太谁也没答应,几个孩子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能偏了谁向了谁?三天两头因为这个事情要吵吵一回,最后老大家孙子说:“那就都上我奶奶家过年去吧。”这个建议得到所有人的同意。老大买鱼,老四买肉。老四笑老大买的鱼不新鲜,老大说老四买的肉是注水的。结果两个人都举着自己买的东西给秦老太看,问秦老太好不好。秦老太连声说着“好好好”,脸上皱纹都笑成一朵花。

刘翠花儿指指隔壁的婆婆家。

秦老太在前面,猫着腰,小脚一步一步倒换。稀疏的头发挽成一个小髻,搭拉在脑后。大鹅跟在她身后,摇摇摆摆一同往家走。

权贵他娘拉不回权贵,就去找他爹。他爹瞪了他娘一眼,“老娘们儿懂啥,孩子是干大事的人,你就消停着等着享福吧。”

老四雇的吹唱班子,热热闹闹吹唱三天,掏出两万块,痛痛快快不皱一丝眉头。

“一人超生,全村结扎”

吃饭时,大媳妇拉着秦老太安坐的在主座上,紧贴着秦老太坐下。

“好呀!好呀!”三丫头拍手说。

老四家住的更远,跟大哥比着,也时不常让小孙子跑过来看看,太奶奶干啥呢?秦老太见重孙子来,欢喜起来,抓一把炒豆子给他。小孩子不稀罕,丢下一句:“我爷爷说让你去我家吃饭去。”不等秦老太回应,就又一溜烟跑走了。秦老太弓着腰往老四家走,一路人问:“去哪啊老太?”秦老太顿住脚,微微直起身子,脸朝向问话的人:“去老四家吃饭,又叫我哪!”

权贵他爹没等到抱上孙子,就驾鹤西去,临死只有一句话,“我总算有个顶瓦盆的。(一种殡葬习俗,老人出殡得有长子头顶瓦盆送葬。)”

老鹅早就不下蛋了,秦老太的孙子在路上看见秦老太屁股后面跟着的大鹅,嚷嚷几回,“太老了,杀了吃肉都咬不动”。秦老太舍不得杀,大鹅是她的伴儿。漫漫长夜里,是大鹅陪着她,听她说话,看她做事,分享她寂寞。

权贵从小就是家里的金疙瘩,在家里说一不二。七个姐姐谁也不觉得爹娘偏心,第一他最小,当姐姐的该让着。第二他可是全家的救星,自从有了他,爹的烟斗就很少落在娘和她们七个头上了。

秦老太没说啥,任由她拿走了。

“奶奶长好了牙等你们长大了买油馍给奶奶吃。”

三闺女给秦老太盛汤,“妈,慢点喝,别烫着!”

“提倡一胎,控制二胎,杜绝三胎。”

夜静了,寒气在空气中流淌。偶尔,鞭炮声划破夜空,烟花闪亮。高天里的星闪着寒光,冷眼看着这夜的黑暗。

权贵接过来,在手上掂了几下,一脸愁苦。权贵娘又颤抖着手拔下了戴着的一副耳环,头上挽头发的银簪子,都放到了权贵的手上。她看看自己的房间,“你看看还有啥能变钱,就都拿去吧。”

秦老太仨闺女嫁的都不远。以前,小闺女每个月回两三趟,给秦老太预备好吃的用的,拾掇拾掇院子屋,跟秦老太啦呱一阵子家常,就闷着脸走了。这几个月,老二和老三也往娘家跑的勤。又是买衣服,又是干活,王老太插不上手,倒觉得不适应,好像不在自己家里。

“我没胡说,”二丫头一边哭一边说,“你和爸都说奶奶是扫把星咬断根,说奶奶的牙掉了我就有弟弟了。”

秦老太生过八个孩子,死了仨,养活五个。这五个挤占了死去的兄弟姐妹位置,从老大到老五一顺儿排下来。老大和老四是儿子,老二、老三和老小是女儿。

权贵娘就这样去了。这年年底,权贵媳妇儿生下了第四个丫头,刚出满月就被计划生育小分队的人抓去结扎了。彻底断了权贵生儿子的念头。

正在给公鸡拔毛的神婆吓了一跳,她看到上气不接下气的权贵撞门进来。

“老扫把星,咬断根了还咋吃油馍!”权贵恨声说。

刘翠花儿和权贵跑到屋里一看,他娘躺在正当屋里,嘴角血迹斑斑,旁边的地上赫然是几颗带着血的牙……

权贵把娘给的银首饰装到口袋里,又到院子里抓了一只公鸡。

权贵垂头丧气地回家了。回到家里,他拿出烟袋锅子,装了满满的一袋烟,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起来。屋里三个丫头在争半个好面(小麦面)馒头,吵得心烦意乱。他用烟锅使劲敲了敲门,三个丫头瞬间安静了下来。

权贵他爹举起烟袋锅子披头就砸下来了。

权贵第二天就到他娘那里,他娘颤抖着手从陪嫁的木箱子里翻出一个小盒子,打开小盒子,拿出一个红绸子的小包,一层一层翻开好几层。里面是几个银手镯,几个银戒指,那是她出嫁时候娘家陪送的嫁妆。

“打出来,堕出来,流出来,就是不能生出来”

后来,运动结束了,权贵也没有混上啥一官半职的。几个姐姐兑钱给他娶了个邻村的女孩子,名叫刘翠花儿。

刘翠花儿的男人权贵坐在门槛上,吧唧吧唧抽着烟。烟斗光滑,这是祖上传下来的玉石烟斗,抽了几代人的烟斗估计到他这一辈就到头了。

权贵妈愣了半天,刘翠花儿从里间走出来,一扭身子走过来,拉着二丫头打几巴掌,“胡说八道啥?”

曾经有邻村的姑娘出嫁后回娘家,和大肚子嫂子住在一起。半夜三更计划生育小分队来抓怀着三胎的嫂子,嫂子翻墙跑了。有六个月身孕的姑娘没有跑,她还是第一胎呢,她不怕。

“你回家再想想,天机不可泄露完,除掉老妖精,你就有子了。”

权贵是权贵他娘四十五岁才生的,上面七个姐姐。他一落地,把他爹高兴一连唱了三天说书戏(地方曲艺形式,一人一二胡即可可演出)。找了几个算命先生才定了“权贵”这个名字,说是长大以后会大富大贵又能权倾乡里。

权贵他娘提了几个熟鸡蛋过来,她拄着拐杖,走得颤颤巍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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