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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度翩翩篮鸡蛋_都市言情_好艺术学网【德晋登录

时间:2019-11-28 19:43来源:古典文学
朱铃儿用惊讶的眼光瞪着我:“你不晓得呀?我爹不是地主,我爹是贫农,我妈才是地主!”        那段时间我和姐姐周末也很少见到清美,她经常在婆家那边住着。偶然有一次我和姐

朱铃儿用惊讶的眼光瞪着我:“你不晓得呀?我爹不是地主,我爹是贫农,我妈才是地主!”

        那段时间我和姐姐周末也很少见到清美,她经常在婆家那边住着。偶然有一次我和姐姐在后山上放牛正巧遇到她从婆家往回走,便跟我们姐俩聊了一阵天。

原以为媳妇回来会拉长一条脸,可她一到家,先拐到自己屋里去,唤孩娃说你快来一下,床里边爬了一条虫。孩娃进屋替媳妇去捉虫,一捉好一阵,出来时候一脸红。随后媳妇也出来,一样脸上爬满红。到上房,媳妇先叫爹,后叫娘,跟着就惊讶:苹果咋坏了这么多?我真不该回娘家住这老长日。五叔说住就住了嘛,能住下去说明你娘家比婆家日子好。看爹说到哪里了,媳妇说,我明天就去卖苹果。 媳妇第二天卖苹果,天不黑就把苹果卖掉啦,回来把一百八十块钱如数交给五叔说,二百斤苹果坏了五十斤,还有一百五十斤,一块二一斤,统共这些钱,爹你拿着办年货。 “全卖了?” “全卖了。” “没报税?” “给他们吃个苹果就不用报税了。” 五叔接钱时,手便有些软,觉得儿媳这角色厉害,别说孩娃惩治不了她,连自己也不一定真比儿媳有本事。 孩娃因此就对五叔有些小瞧了,就对媳妇有些尊敬了。加上媳妇对孩娃侍候得好,慢慢孩娃对媳妇就有些言听计从啦。过年时孩娃和五叔吵了一架。 吵架是因为媳妇想买电视。 大年初三夜里,媳妇枕着孩娃胳膊说,村里好几家都买电视啦。来日吃饭时,孩娃就说,爹呀,咱家也该买个电视啦。 五叔说:“买电视干啥?” 五婶说:“买个电视媳妇坐月子时候不着急。” 五叔说:“那样是不是你再病重也不急着晒暖儿?” 孩娃说:“爹呀你是盼着我娘再病是不是?” 五叔说:“滚你娘的,爹活着还能轮到你说话!” 孩娃就果真起身离开饭桌了。孩娃退出屋门时候,五叔就脱掉鞋,猛一下摔到孩娃脑壳上。 孩娃车转身。 “打吧爹,你把我活打死!” 五叔不想打。五叔不打没办法,冲上前,打了孩娃两耳光。 怀孕的儿媳突然横到五叔和孩娃中间。 “爹,要打你打我,是我想买电视的。我卖的苹果挣的钱,我说买个电视有啥不应该?” 五叔把胳膊朝天伸了伸,像要一把将日头揪下来。 “我说买就买,我说不买就不买!” 儿媳不说话,扭头拉着孩娃进了自己屋。 家里从此就开始闹别扭,直到过完正月十五,三个闺女都回来走娘家,光景里还刮着不热不冷的风。这风是在以后停刮的。那一天村委会来了一个干部说,你家媳妇肚子那么大,还不到村委会领个准生证?没有准生证,生出来谁给你家上户口?孩娃去领准生证,到村委会门口碰到管计划生育的女干部,女干部说你今年多大?孩娃说立马就十八。女干部便认认真真盯着孩娃看一阵。瞎来嘛,看后女干部认认真真说,你自个结婚年龄都不到,还想生娃儿?都像你中国人不多得胀破天?一人一口水都把黄河喝干了! 孩娃领不到准生证。 媳妇肚子气吹一般一天大一天。 已经二月,沟沟岔岔中的白冰咔咔嚓嚓响。山梁上小麦硬起头,泛出一层柔亮的青绿来。二月初八这天村委会统一办理准生证,五叔锄地锄到半途上,孩娃从村中摇出来,慢慢蹭到五叔面前说: “爹……村委会不发准生证。 五叔不歇锄,从孩娃身边擦过去。 “你还知道我是你爹呀……” 孩娃朝一边闪了闪,脸上挂着红:“你去村委会说说,也许就发了。” 这下五叔回了头,眼角朝天上吊了吊:“你媳妇有能耐,让你媳妇自个去。” 孩娃走了。孩娃没有对媳妇说,爹说你有能耐让你自个去。孩娃说爹正锄地,脱不开身。媳妇就腆着肚子爬上坡,晃晃荡荡来到田头上。五叔已锄了一大片,新土又鲜又红亮,如飘在山梁上的一块绸子布。媳妇站在绸布上,脚上又光又滑润,嘴上又甜又亲昵。爹,你该歇歇了,媳妇说,我给你带来几个苹果放在田头上,洗净的,过来吃吃吧。五叔抬起头,不渴,留着卖掉攒钱买个电视吧。媳妇就笑了,看爹你说到哪去了,买电视还欠这几个苹果钱?也真是,你那么大年纪,还和我们一般见识,一点小事印在心上磨不掉,买不买电视还不是爹你说了算,咱家谁还能不听你的话? 五叔住了锄,朝儿媳这儿来。 “找爹有事儿?” “还得请爹去领准生证。” “这号事你和孩娃去办就是了。” “咱家的事,爹不抬脚哪件能办成?” 五叔达到目的了。五叔就是要让儿媳知道家里事离他准不行。但五叔心里很清亮,事到现在还不能爽利答应儿媳妇。 “你走吧。” “那准生证……” “想去我就去,不想去了就拉倒。” 六 五婶的病时好时坏,续续断断。 坏在家事又杂又乱时候,如五叔发脾气,孩娃和媳妇拌嘴,猪跑人家地里吃庄稼,被人家打断一条腿,零七碎八,都会让五婶病情加重。说好也容易,像哪一日天气格外亮,母鸡多生几个蛋,或媳妇肚子忽然又比昨儿大了些,再或五叔和孩娃有了高兴事。而真正重起来,又回到五叔拉她去县医院前的不吃不喝,显摆着是在媳妇生下娃儿那一日。 时候又是农历四月间,气候交仲春,院里的泡桐,门口的槐树,村中的榆树,坡地的杂林,叶都齐齐全全。小麦又竖起腰杆儿。满世界又都是青颜色。那天五叔下了地,五婶扶墙到大门外边晒暖儿,清清爽爽的气息扑一鼻子。孩娃冷丁儿从家里跑出来,说快吧娘,媳妇蹲厕所,肚子疼得起不来。五婶一听便知她要生,转过身子就往厕所跑。这当儿,连孩娃都惊讶,两个月来,五婶不扶墙是不能走路的。可这一刻,她竟能箭跑,且事情拾掇得极快,不等孩娃醒转来,她就扶着媳妇出了厕所。 “快去把床铺一铺,愣着干啥呀!” 听到娘唤,孩娃几步窜进屋,把床上被褥拉平整,一道把媳妇捧上床。哎哟声从媳妇嘴里一个接着一个往外跳。五婶说媳妇,咬着牙,把劲留到娃儿到门口憋着时候用。媳妇就听五婶话,咬着嘴唇,眼瞪成两只坏苹果,累灰灰的,汗水不断朝外浸。 孩娃说:“我去请个接生婆吧娘?” 五婶说:“来不及啦,你娘啥都会,生你们姑妹四个连你爹都没动手。”这样说着,五婶就如一股小旋凤,在屋里刮过来,刮过去,先抱两床被子把媳妇枕头垫成半人高;再把一块红布挂在门框上,挡住所有邪气不能进;接着把一团开水煮过又晒干的棉花放在床头上,以备擦血用;最后把一把剪刀在火上烧了烧,搁到媳妇脚头上,准备剪脐带;至尾才回头对孩娃说了句,去娘床头把那个包袱提过来。 媳妇的肚疼一阵重一阵,这会她终于忍不住,就大哭大唤叫起来。 “你要留下劲儿等一会用!” “疼死我了娘……疼死我了娘……” “不疼那世上的女人都不叫女人啦。” “我以后打死也不再生娃儿,打死也…… 抓过一团煮棉花,五婶一把就塞进了媳妇哭唤的大嘴里。媳妇惊着。五婶却不看媳妇一眼,打开孩娃抱来的包袱放床上,从中取出一个新做的花铺垫,两套崭新的娃儿衣。两双虎头小鞋儿,一色儿都是缝制的,都是红颜色,连最后拿出的尿布上,每一块中间都有红线刺出的一块避邪红。看到这些娃儿的吉利物,媳妇突然安静了,不动弹,不哭唤,把嘴里的棉花取出来,捏住五婶摆放衣物的手,眼角有了泪。 “娘,日后我死也孝顺你……” 五婶怔一下。 “只要你和孩娃能和和睦睦过。” 媳妇抓紧五婶的手指头。 “爹要再对你不好,你就跟着我们过日子。” 五婶的手拿着一块红布僵在半空里。然不等五婶想透那句话,媳妇的肚痛便又冲上来,一屋子重又响满哭叫声。五婶把媳妇朝上拉了拉,说你留些劲,听些劝,然后把头钻进被子里,扒开儿媳的双腿看了看。她闻到了她能辨出的一股血腥昧,出来便满脸光亮,扭头对孩娃吩咐道: “快在屋中间刨个坑……是个男娃儿。” 孩娃和媳妇都兴奋地盯着五婶的脸。 “刨完坑再烧一锅温开水。” 坑刨了,水烧了。 “打五个荷包蛋,媳妇没劲时候让她吃。” 孩娃打了五个荷包蛋,烧好摆在桌上。 “把你四伯家黄牛牵院里,万一不行就颠生。” 孩娃去牵黄牛了。 孩娃把黄牛牵回来,拴在院里桐树上,回转身就见娘扶着门框,瘫在屋门口。一脸的汗,一脸微笑,坐在地上很安静。她看着孩娃拴牛,想说啥没能说出来,便朝孩娃摆摆手。孩娃忙不迭儿朝五婶走过来,问你咋了娘?不用牛了,五婶有气无力说,生过了,男孩,进屋看看去。孩娃不顾娘,从五婶身边擦过去,像从五婶头上跳过一模样,窜进屋里看媳妇生的男娃了。 就那一会,五婶脸上的高兴突然没有了,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的孩娃媳妇,想站起,拉了一把门框没能站起来,就觉喉咙里生出一股腥。吐在手上看看,是一口黑红的血块儿,就像中药里做引子煮烂的红枣皮。 从此,五婶就回到去县医院前的模样儿,一日一日瘦下去,又成了一把干柴禾。 五叔说:“媳妇生了男娃儿,你病该好的。” 五婶说:“我撑到头了,撑不动了。” 五叔说:“屁话,谁不是见不男娃一身劲?” 五婶说:“放下了心,就没劲儿了。” 五叔说:“你来世上真是拖累人。” 五婶掉了泪。 “活了五十多,也够了。” “咋样也得把孙娃扯拉到会走吧。” 五婶想撑着,把孙娃带到会走路。在乡下,虽有了孙儿放了心,但没抱过,没扯过,设让孙儿在身上屙尿过,说到底来世上是少了一些事。可五婶到底没撑到那一天,中间病是轻了些,因为很小一件事,就支撑不住了。 七 事情是在孙娃满月时,家里摆满月席,孙娃的姑、姨、舅、表哥、表姐、外婆、外爷都来了,一个院子挤满人。孙娃被打扮得红红绿绿,绣球样传来又传去,传到外婆手里时,外婆在孙娃脸上亲一口,抱着半天不松手;传到五婶手里时,五婶只一抱,还没来及在孙娃脸上亲一下,媳妇便把孙娃接过来。你身子虚,媳妇乖乖巧巧说,坐着歇歇娘。五婶心中有底了:让她娘抱孙娃一大晌,让自己抱这么一小会,不就是因为自己有病吗?不就是嫌自己身上脏?不嫌脏为啥接走孙娃还要在孙娃身上拍拍灰?五婶低头看看自己的灰布衫,上边的饭疤在日光中像片片铜钱儿,再看看亲家母的一套衣,新里新外能照进人的影。不看也就罢,看了五婶猛然觉摸喉咙疼一下,像谁在她喉上打下一拳头,差一点把五婶从凳上打下来。五婶挺挺身,忙用手扶着椅子才没倒下去。 开席时候,五婶没上桌,就倒床上睡下了。 五叔忙里忙外,吃到半途发现五婶人不在,到屋里站到床前说,你这人,一堆客人在家里,你就躺下睡觉了? 五婶说:“他爹……我拖不了多久啦。” 五叔擦擦嘴上油。 “别瞎说,你死了孙娃谁来带?” 五婶拉住五叔的手。 “孩娃管不了他媳妇…" 五叔把五婶的手塞进被窝里。 “都怪她比孩娃大三岁……妈的!” 五婶瞟一眼屋门口。 “说死公婆也没有自家爹娘亲。” 五叔用舌头挑挑牙缝夹的肉。 “你挺着……哪一天我把孩娃训一顿。客人多,我也去再吃几筷子。” 五叔走了。五婶这天没吃饭,三个闺女吃完饭都到五婶床边站了站,问娘你吃啥?五婶说不吃啥。想吃你就说,闺女们说,让兄弟媳妇做,不能因为她生了男娃就把她敬起来。兄弟媳妇满好的,五婶眼里噙着泪说,你们都放心回家过日子,咱家的光景很和睦。 说和睦三个闺女也就放了心,放了心就都高高兴兴回了自己家。 满月席散罢,客人陆陆续续都走尽,媳妇让自家小妹留下带娃儿。说自己明儿就要上街和孩娃卖苹果。 小妹留下来,五婶病就愈加重。 五叔说:“让你娘带孙娃。” 媳妇说:“小妹在家是个闲角儿。” 五叔说:“你娘她想带。” 媳妇说:“小妹认字,能教娃儿小聪明。” 五叔说:“这本就是你娘的事。” 媳妇说:“爹,你是怕我妹吃了咱家饭?” 五叔说:“妈的……” 五婶说:“带孙娃我心里高兴些,……" 孩娃说:“你不心疼自个我们还心疼……累着你身子谁都骂我不孝顺。” 事情就这样,过了一日又一日,孩娃和媳妇天天上镇卖水果,生意很红火,却很少向五叔五婶说过他们赚了多少钱,也从没向五叔交过一毛一分。不消说,责任田的活路是五叔一人独做着,就是帮工,孩娃、媳妇也该给五叔掏一包烟钱了。然五叔身上却没有一分钱,三天没烟抽;五婶也因没钱有六天没买药了。这样的日子不能再拖下,五叔想,奶奶,真他妈无法无天了。不给些颜色,他们就不知我身上流的还有血。 五叔要给孩娃、媳妇些颜色看一看。 五叔选一个好时候: 麦熟时节,天热得见火就燃,镇上西瓜正走俏,一斤赚一毛,媳妇一天能卖五百斤,五百斤能挣五十块。家里小麦焦穗,一吹风麦粒哗哗落地上。就在这时候,媳妇卖完瓜,回来时给公爹、公婆捎一个,说大热天,吃个西瓜消消暑吧。五叔把西瓜抱进灶房案板上,一刀落下,西瓜露出一层淡白色,以为是新品种的白肉瓜,挖下一块尝尝,半酸半涩,如放了碱的水。生瓜。放久了的生瓜。五叔没言声,把瓜对好放到桌里边,令媳妇家妹子舀了五碗饭,围桌摆一圈,又让孩娃把娘从屋里背出来,坐在桌边靠椅子,说要趁吃饭时候说说家务事。 那顿饭吃得很正经。五叔不动筷,没有谁先动筷子。孩娃在五叔对面勾着头,好像他知道五叔要说啥。媳妇在边上坐着奶娃儿,不断用脚尖去勾孩娃的腿。五婶的脸,已经瘦成一张干树叶,看五叔时一副偷偷摸摸样。这样默了一阵,媳妇让妹子端碗先到门外吃去,五叔就扫一眼屋里人,极威严地盯着孩娃道: “外面生意好吗?” 孩娃瞟瞟媳妇的脸。 “凑凑和和。” 五叔有意用三个烟头卷一支烟。 “我烟都抽不起啦……” 媳妇拍拍怀里孙娃。 “这娃儿一月也得几十块钱花……” 五叔勾一眼媳妇。 “地里麦都熟透啦。” 孩娃脚被媳妇踢了一下。 “爹多苦些,外面西瓜生意正好。” 五叔把卷成的炮烟丢在地上。 “妈的,爹也不是长工……咱们分家!” 五婶在椅上晃一下,差点倒下。 “他爹……” 五叔敲敲饭桌。 “家务事女人少他娘的参言!” 八 就分家了。 分家的当夜,五婶又吐过一口血。以为是痰,吐出来才见地上一块红。有了这血,五婶就彻底不进一滴水,到分家的第四日,五婶就死了。 五婶死得很平淡。以为分了家,媳妇家的灶烟会升歪,可媳妇家的灶烟照样一蛀一蛀升上天,且油香味浓得呛鼻子。五叔、五婶眼看着孩娃家早上烙油馍,午饭烙油馍,夜饭一样烙油馍。如果单烙油馍也就忍下了,事情不单是烙油馍。分家的第二天,孩娃到镇上给孙娃买了辆三轮车。孙娃才满月,要能骑车少说还得两年,且这乡村坡地,哪有一段平路?哪儿能骑走?不消说,这车不是让孙娃骑的,是让王叔五婶看的。第三天,就更够看的了:孩娃和媳妇上街卖西瓜,出钱请人给自家割小麦,一亩十块钱,不到天黑麦就全割了;可五叔却割了三天才割二亩地。第四天,事情就大了:孩娃家买了一个电视机,十八寸,牡丹牌,彩色,二千一百八十块,这在村里是罕事。别家虽然也有电视,但都是黑白的。吃过夜饭,天刚麻黑,媳妇就把电视摆到院落里。那时候,五叔下地刚回来,端起一碗冷水喝一半,就听见电视里面唱豫剧。五婶是两年没有听戏看戏了,她极想到电视机前看一看,又不好意思搬着凳子去。分家了,电视是人家的物件儿。她认为媳妇总会过来唤一声,娘,出来看吧,豫剧。然媳妇没有叫,却到左邻右舍邀了邀。 没有叫,五婶就坐到床沿听。听着五叔就从灶房进来了。 “咋的?你同意孩娃买电视,孩娃和媳妇也没来请你出去看?” 这话是双层。五婶听明白就倒下睡了。院里挤满人,都知道是五叔怕替孩娃种地,才和孩娃分家的。五叔觉得妈的有理说不清,不想多见人,也就上床睡下了。 老夫妻默着无语,趁着灯光瞅房顶。到外面电视停下时,五婶突然轻声说: “他爹……” “睡吧,有啥叫。” “我想我死了,你还是和孩娃合锅吧。” “你死了就别管我咋过……睡吧你!” 来日,五叔觉得五婶身上凉,一蹬不见动,起身猛一看,五婶就死了:面向墙壁,双手揪住枕头,像死前哪儿疼得忍不住。这时候,五叔想起五婶死前说的最后一句是,我死了你还是和孩娃合锅吧,就说五婶,你实实在在一辈子没出息,临死还说上一句求人累人的话。 副村长说话很算话。五叔拿着一瓶杜康酒,一条喜梅烟,去他床边坐了坐,他就照顾给五婶一副薄柳棺材板。五婶死了谁也不惊讶,两年来她都是今儿死、明儿活的那种人,都觉得五婶该死了,就死了。死了少受一些罪。三个闺女、孩娃和媳妇都哭得很伤心,不过人一埋,泪就都干了。都有自个的家,都有自己的日子,谁也顾不了许多事。 五婶死后,五叔独自烧饭吃。孩娃看不过,给媳妇商量说,和爹合锅吧,好歹他是爹。媳妇很通理,说合锅吧,没娘啦,我们不照看爹让谁照看爹?孩娃便去找爹说,合了吧。 五叔想想也说合了吧。 就合锅吃饭啦,就又成了一个家。 终日是孩娃和媳妇上镇做生意,五叔在家带孙娃、种田地,有时还烧饭,主要干这三件事。孩娃和媳妇生意做得很不错,家事都有五叔去干着,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过得依然很像一首啰嗦诗。 两年以后五叔也死了,得的和五婶是一号病。病时孩娃说,去县医院看看吧,五叔说不看,犯不上花那冤枉钱。媳妇过来劝,说家里有钱,看吧爹。五叔说有啥看,我早就活够了,早死早安宁。 五叔就死了。 五叔死后,孩娃和媳妇提一兜苹果,拿了两条烟,到副村长家坐了坐。副村长叹口气,照顾给五叔一副柳木薄棺材,便把五叔下埋了。

朱老五也是五十来岁,每天头上缠着条黑布包袱,平时言语不多,年纪大的人都叫他老五,年轻人人则直呼其名。他有个儿子,名叫朱铃儿,他比我也大不了多少,居然也结婚成家了。我见到过他媳妇,模样很周正,圆圆脸,大眼睛,扎两条乌黑的短辫子,平时总是低着头,不敢看人,偶尔也会露出一丝腼腆的笑。朱铃儿面皮白净,说话嗲声嗲气,有些娘娘腔,干农活也很不在行,所挣工分基本和妇女劳力一样,好在他那个地主爹什么农活都会,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使得他们家所挣工分也不算少。朱铃儿喜欢唱歌,天天憋着个女人嗓子,用千遍一律的腔调唱“大海航行靠舵手”、“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之类,我每每听他唱歌总会在肚子里发笑。

        “他看到我就给我喊:’三姐(我二婶小名叫三英子),你快去帮我叫人,我不得活了,林林娃把我脑壳砍了!’,我以为是我们家林娃(我堂弟小名也叫林林,当时大概八九岁)跟他闹着耍把他砍了,更吓的不得了,他又说是竹湾里清美的女婿,那个外县的林林娃。好好的林林娃砍他干啥呢,我问他他也不说,只叫我赶紧去叫人,他活不了了,让赶紧叫人去竹湾里救清美。”

“我妈正和客人在里屋说话呢,我媳妇生了,是来看娃儿的。”

        我爸找来了当时说亲的媒人和我舅爷,当面一问才知道是清美爷爷在说好的彩礼上又加了一倍,不然就要给清秀另外找婆家。我舅爷家哪里拿的出那许多钱,被郭德庆临时变卦也气得不轻,两个老头大吵一架。我舅爷要郭德庆把之前给过的礼都还回来,郭德庆很混蛋的说我家清秀这些年肯定被你家成宝占过,这些礼钱还不够赔呢。

我有点好奇又有点感慨地和朱铃儿说:“你爹那么勤劳,原来是个劳动地主噢!”

        我几个月没回家,像往常一样一到家就乐颠颠的在各个叔叔婶婶家蹿了一遍。却见到爷爷一脸凄楚,见到我也没问学校的事情,平时爱说笑的小叔愁眉苦脸,头上戴着一个女式绒线帽子,抱着我刚几个月大的小堂妹雯雯缩在火塘边,我小婶婶根本不在家。

“好啊。”我欣然答应。

          “我吃了早饭,抱着雯雯把牛赶出去,看了一阵牛,想着雯雯饿了,正准备带回去给喂个奶粉,却看到你幺大一中手捂着脑壳,跟个血人一样的跑过来,身上全都被血染红了,还跑的飞快,我魂都要被吓没了。”

我插队的那个村子名叫长湾村,是个只有二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子。贫协组长姓朱名建伯,五十来岁,人憨厚,大字不识一个,是个作田的好手,我就住在建伯家的侧屋。

        清美和她的姐姐清秀,以及她们家的历史,直到现在,仍是我们老家小山村里频繁被说道的上好谈资。

我问朱铃儿:“你爹呢,今天没下地吧。”

        她脸上有些生气的样子,姐姐再三追问之下,清美才说说他的未婚夫竟然又带回来一个班上的女同学。我姐很八卦的问:“那个同学长得好吗?”清美顿了顿有点落寞的说:“长的再不咋样,人家有文化呀!”

这下轮着我惊讶了“是吗?!”

        在大梁村这世外桃源一样的小村子,虽然免不了一样的重男轻女,家家想要生儿子,但是地处偏远,交通不便,生了儿子娶媳妇却是十分不易。像郭德庆这样的人,不但劳动不好,还吸食鸦片,更不可能有人愿意嫁女儿给他,即使上门入赘也是没人家愿意要的。

朱铃儿说:“我爹原是我们家的长工,土改的时候,我亲爹病死了,那时我还在我妈肚子里呢,我爹就娶了我妈,后来就成了我爹,这也是我妈跟我说的,队里人人都晓得的。每回开会斗地主,都是我爹顶缸去的。”

我已经快20年没有见过的曾经在童年时给我留下过深刻印象的女孩子清美。她实际比我大六七岁,我都已经过了30,她更是早称不上女孩子了吧,但她在我记忆中一直是个清冷又漂亮的年轻女孩。

“是呀,过几天就满月了。”

        有人猜测可能是郭德庆还秘密的保留着祖辈的什么财富,不然怎么供得起自己到死都抽大烟呢!即使真有什么财富,显然郭德庆也没有把它用到家里其他人身上。他们家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小姐妹俩几乎要衣不蔽体,据说吃的也是全村最差的。

他们家的猪栏是吊脚栏,猪在猪栏生活,屎尿就拉到吊脚栏下面的坑里,在这样的猪栏里猪长得好,就是清理猪栏屎尿费劲。我走过去瞄了瞄,朱老五正在猪栏下面的坑里忙活,他抬头看到我,说道:“是青年啊,去屋头坐,让铃儿给你烧包谷吃。”

        清美却由于姐姐的出走和爷爷的死,对我舅爷一家充满了憎恨,与他们再不往来。

不一会,朱铃儿他妈从里屋送客出来,我扭头一看,客人居然是建伯妈!建伯妈见我坐在堂屋火塘边,先是一怔,跟着勉强笑了笑,那笑容讪讪的,她什么话也没说,就匆匆离去了。通过里屋开着的房门,我猛地看到一个物件:里屋靠窗的条桌上,放着一个竹篮,里面是满满一篮子鸡蛋,篮子提筐上正系着那根我十分熟悉的红布条!

          “我被吓得腿软,又抱着个娃,歇了几回气,才就跑到梁上,对着修路的地方喊了老半天,后来你爸爸带人去竹湾里,你爷爷带着人回来把你幺dá(小叔)抬到镇上去,当时他都昏在自家堂屋里了。”

“原来你媳妇生娃了,难怪这么久没见你媳妇出工。”

        “那天要放炸药,你爸爸头天说了要能去的人都去修路(当时我爸爸正带领全村人修通向镇上的路,每个冬天都全村出动),喜妹(我小婶婶)的妈不好(生病),她回去看她妈去了,你爷和你几个dá(指叔)都去修路,本来宝娃子(我小叔)在家看娃,但是他给我说快没柴烧的了,他要去弄几捆柴火,让我帮着看半天娃,我哪晓得他是扯故(撒谎),我正好要在家看牛,就把牛赶到坡上,带着雯雯看牛耍。”

“那不,”他向禾场边的猪栏呶了呶嘴“清猪栏呢。”

        “郭德庆吊死在我舅爷家房梁上了。”

建伯两个儿子,老大已经结婚,那时他家媳妇挺着个大肚子,正待生娃,建伯妈因为媳妇快生娃了,那一段时间很少出工,多数时间在家里操持家务,喂猪养鸡摸菜园。建伯妈养了五六只鸡,每天都有蛋捡。早晨放鸡出笼前,建伯妈总会逐一的抓起一只鸡,抠抠鸡屁股,然后才放心地敞开鸡笼,并胸有成竹的说今天有几个蛋捡,我当时就觉得老人家特神。每天,建伯妈会小心翼翼把鸡蛋放进一个篮子,还很认真的在篮子提框边扎了一根红布条,我猜想她是为媳妇坐月子讨彩吧。

        镇上和派出所都来了人,我爸作为村干部和他们一起处理清美爷爷的事情,直过了两三天才回到家。因为我幼时胆小,我妈不许我去葬礼上坐席,所以并没有见到清美那时是怎样可怜又无助。

听他如此说,我心想,还真想去看看你那个漂亮小媳妇呢。

        清秀生的健壮一些,眉眼像他出走的爹,端正木讷,对爷爷的话言听计从,总是沉默寡言的为家人忙碌着,从十来岁就领着母亲一起做地里的庄稼活。

朱姓人家基本上都住在称为湾里的地方,唯有一户没有住在湾里,而是单独住在通往后山的山路旁,这家人是村里唯一的地主,主人叫朱老五。

        清秀一直都没有回来,现在这个本来就奇怪拼凑起来的家庭,只剩下清美和她的傻母亲,她外婆家仍然时不时会接济一下。清美不大会做农活,她的母亲更指望不上,所以她爷爷死的头几年,他家地里的庄稼都是我爸组织的村民帮着一起种下去收回来。

我心里有点震撼,别人家的吊脚猪栏,屎尿坑都只有两三尺深,清猪粪时在坑上用粪瓢舀就行了,可他们家的坑足有一人多深,清猪粪非得下到坑底不行。朱老五赤着脚,在冰冷的猪粪尿里劳作,一桶桶把粪尿拎过头顶,倒在坑外,我当时就冒出了一个恶作剧般的联想,要是恰好此时猪拉屎拉尿,岂不是会弄得他满身满身都是屎尿?妈的,这个地主也改造得太贫农了吧。

        清美出院回家的时候,我竟碰巧看到她路过我家,我妈并没有因为小叔受伤的事情记恨她(她一直很可怜清美),见到她走过便跟她打招呼。清美答应了一声,还是那样昂首阔步不疾不徐的走过去了,我没有跟她说话,也没看清她脸上的伤痕,只是觉得她看上去仍然整洁漂亮,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游魂一样,离我们的现实世界越来越远,看着她走远觉得莫名的难过。

由于下雨,山路很滑,溜溜滋滋好不容易才到了他们家禾场。我第一次见到他们家,这是一座大瓦房,厚松木的壁板,三梁四柱,屋内还垫了松木地板,门前阶垣比禾场坪抬高了一尺多,阶垣是用大石头垒成的,屋后长着一片竹林,竹枝都伸到瓦上来了,屋前禾场边种着一排十多株香椿,香椿树干足有碗口粗,整个屋场显得十分清爽干净,我不禁暗暗称奇,这只怕是这个山里好的住屋了。

<七> 我也不知道后来怎样

我一边剥红薯皮,一边问他:“怎么没见你妈?”

        后来我和姐姐到镇上上学去了,假期有时还去找清美玩,她倒常常不在家,偶尔在家的时候仍然帮我梳辫子。

有一天,下雨,队里没安排农活,朱铃儿找到我,很神秘地问我,愿不愿意到他们家去玩,我很惊愕,我问他:“去你们家玩什么呀?”他说:“我想学识谱,你教我吧,我给你烧红薯包谷吃,好不好?”

        如果郭家的瘸腿女婿和他教书的小学都还在,两姐妹也许都能在家门口上一点学吧!但是这样美好的如果并不存在。郭德庆显然也没想过每年花十几块钱送两个孩子去外村学校上学的事情。这山村里,上不上学仿佛不那么要紧,尤其养闺女的人家更都不着急,长到一定岁数,自然有人排着队来说亲。

“人呢,怎么没见着?”

        也得益于这门亲事,清美一家的日子好过了一些,清美12岁左右终于得以入学,那是在我入学的前1年,我在外寄宿上学的姐姐也才回家接着上二年级,村里上学的孩子很少,她俩每天上学放学都一路走。

进得堂屋,朱铃儿把我领到火塘边,火塘里正煨着几个大红薯,红薯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他用手抓了一个,拍了拍灰,递给我说:“吃吧,我们家地窖里有好多,去年的红薯都没吃完。”

<二> 和姐姐一起长大了

        听我爸回来说,我舅爷简直吓坏了,以为需要他来抵命。但是郭德庆被确认是自杀,我舅爷不用负刑事责任,但是因为事情与他家有关,最终裁定由我舅爷来承担郭德庆的丧葬费用。我舅爷其实也很无辜,好好的一场儿女亲事,闹得儿媳妇跑的没踪影,老烟鬼还吊死在自家房梁上,除了安埋郭德庆,他还“赔偿”了清美家一些钱。

        后来有人说在其他镇子上看到过清美,说她嫁给了一个干部模样的人,还生了一个小男孩,脸上的疤痕依稀可见,但已经并不明显,不大影响容貌了;也有人说她去很远的地方做见不得人的营生了。我真心希望第一个说法是真实的结局。

        清美家并不在村里的三个聚居点里,而是在一处单独的小山梁下,离我家并不太远。四间高大的瓦屋,应该也曾经气派过,但是我能见时,已经残破衰败,最边上一间屋顶甚至少了一小半的瓦,填补着盖了些稻草,用来做猪圈了。这家也和这一带其他人家一样,不兴有院墙,敞开的院坝里长着一颗巨大的皂角树,夏季树荫常常遮蔽了大半房梁。

        在我们山里,最难也难不过小伙子娶媳妇,所以就算是清美这样风评已经有些不好,并且家境困难的女孩子,也可以轻易的找到条件不错的婆家,更何况,清美那么漂亮,不知临近村子有多少小伙子央自己父母去找人说亲呢!

        我那时还不满5岁,盼望着来年跟她们一起去上学。然而第二年清美却没等到上二年级就不得不退学了。

        这一喊于是就把这门亲事给喊没了。

        后来是我二婶向我讲述了整件事情:

        直到初一寒假我放假回家,听到了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这故事还牵扯到我的家人。

        比较流行的版本是这样:

<六> 现实比故事更狗血

        我姐常常在星期天带我去清美家玩,她家没有好吃的也没有好玩的,但是清美的手指特别灵巧,会用她家缺了齿的木梳帮我和姐姐梳精致匀称的辫子,还会用红纱巾挽出一朵漂亮的头花,可能是从她山下外婆家的表姐那里学来的吧。他的爷爷因为偷偷抽大烟,有些惧怕我爸爸(我爸爸是村长),但是看到我们去找清美玩耍也很欢喜,会在火塘里给我们烧几个洋芋或红薯。

        她走以后,郭德庆几乎天天去我舅爷家闹,但是成宝叔到我们镇上,临近的镇上,甚至县城里都找过了(那还是在90年代初,我们小山村里的青年,最远大概也就只能找到这么远了),一直没有找到清秀。

        郭德庆带着清美哭着上我家来找我爸帮他讨公道,一口咬定是我舅爷家把清秀欺负了才导致她出走。

        不到20岁的农村姑娘到底走到哪里去了,怎样熬过的生活,都没有人知道。

        先是清美的姐姐清秀“跑了”(即离家出走)。

        通过媒人牵线,郭德庆和我舅爷几经商讨,最终商定了一个合适的价钱,条件是成宝需要上门入赘,但是“两头管闲”——就是将来要赡养两边老人的意思。郭德庆早就说了,清美将来是要嫁到大地方去的。

        清美的妈妈一遍又一遍喜滋滋的给我指她家火塘边墙上挂着的一块猪肉,看起来是新割回家不久,只有我家杀猪时分割的肉块一半那么大,大概是准备过年吃的。我家勤劳的爸妈每年都要将两头猪养的肥肥的,冬天的时候杀了将肉用盐阉了在火塘上方挂满。看到清美家那一块孤零零的肉,我觉得很难过。

        生活永远比戏剧更狗血。我有时竟难以相信我那朴素安然的小山村竟然发生过这样让人震惊又莫名其妙的事情。

        于是他的寡母从娘家亲戚那里抱养了一个有些智障的小女孩子给郭德庆做养女,这便是清美的妈妈了。女孩子养到20岁,即便是有些智障,也十分容易就招赘了村里小学一条腿有残疾的代课老师做女婿。

        而清美不知何时却从我们村子悄无声息的消失了,那次从我家门前经过,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有天久林去给清美家锄地,他妈也说要去帮忙。到那见到清美还没起床,她的准婆婆气不打一处来,对着屋里大喊:“清美!清美!总要起床解个手再去睡,别屙到床上了。”

        过了约莫半个月,在一个傍晚,我爸被人急匆匆的从地里喊回来,我已经不记得来报信的是谁,只记得带给我我爸的信息是——

        我们都越来越长大,清美在村里的风评渐渐的不好了,我就听见过村里爱说闲话的老婶婶跟其他妇女们嘀咕:“你看她妖俏的那样,隔天就换身新衣裳,也不知道哪来的钱。自家的地也不种,今天赶铁锁的集(我们镇),明天赶胡家坝的集(临镇),倒是长得好,也能勾些年轻男娃子来帮他干活,我们家久林子都背着我去给她收过包谷,把我气得呀!这就是给我当儿媳,我也不能要!”

        然而命运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戏剧性的是这个老婶婶的儿子久林后来还真的和清美订过亲,是在清美和邻村一个上中学的男孩子定亲两三年又告吹以后。

        “宝娃子的头是用斧子砍的,听人家说清美脸上,和大腿根根,你晓得那个地方,都被刀子划的全是道道,也还好被去的人救下来送到医院去,你幺dá流了那么多血竟然也没啥大事,住了半个多月的院,就出院回家了,你幺娘(小婶婶)晓得了这事,就一直在娘屋里没有回来。这么久都是我在给帮着看娃。清美没有伤到骨头,听说是缝的针多的很,脸上幸好刀子划的都在头发边,现在还没出院。”

        据说在新社会到来之前,老地主攒下的家产就被独子郭德庆抽大烟败光了,老地主也没等到斗地主就被气的升了天。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五几年划成分的时候,郭家到底还剩下两头牲口,所以整个大梁村清一色的贫农,只有郭家被划成了中农。

<五> 接连的定亲

<三> 家中惊变

        清秀不在,13岁的清美要在家里维持家务,自然不能去上学了。

      一般订了亲的男孩子为了维护来之不易的亲事,一年多大半时间都在女孩子家里干活,逢年过节还要上门送礼。在这人口单薄的山村里,青年适龄男女的爱情大都是在定亲后产生,订了亲,两人便可以公开的出双入对,一起下地干活,或者一起赶集,只要不是男女双方有人强烈反抗下由父母做主强行定的亲,一般都能在接下来几年的来往中发展出感情,然后领证结婚。清秀和成宝叔据说也处的很好。

        清美央我把故事念出来,但是我小时候性格比较害羞,只是笑笑说“我念不好”,她只笑一下说:“有文化真好”。我姐的图样一直描不完,我带的薄薄一本书都看完了,只好百无聊赖的烤着火等她。

<一> 地主家的重孙女儿

        我小叔家的生活渐渐又回到了正轨,过年前小婶婶就被接了回来,以后照样相夫教子。我小叔的荒唐事有时会被别人当面玩笑一样的提起,他就暴怒翻脸,渐渐就没什么人提了。

        清秀十六岁的时候,跟清秀家距离最近的人家的一个男孩子——梁后罗家村罗华洲家的成宝订了婚。罗华洲是我爸那边的亲戚,我管他叫舅爷,跟我家关系亲近,我很喜欢这个舅爷。据说他是跟大师父学过艺的,很有些神通,能治各种邪乎病,据说还能通鬼神,远近闻名。我舅爷为人很不错,从不仗着自己的“功夫”欺凌别人,谁家有人得了什么“邪病”,总是随叫随到,尽心尽力的做一番法,完事后除了一顿酒菜,也不收多少钱财,因此在这些山村里很有名望。我这个成宝叔是独子,在他十几岁的时候,我舅婆就生病死了。成宝叔没跟着我舅爷学那一套“功夫”,农活也干的马马虎虎,就喜欢带着一张自制的网子满山里找画眉鸟。

        别人就要笑她:“估计你家久林子给那寡(方言,傻的意思)婆娘当儿(指给清美家倒插门)也愿意呢!

        在我们村,谈亲事的一个最首要项目,就是商定是“打发女”,还是“引儿”,前者是姑娘出嫁,这种在我们山里少见,除非男方家境殷实,还愿意出高额的彩礼才能谈成。从“看门户”、“文定”、“过礼”、到最终结婚,前后给女方家的财物大概等于一个中等家庭三五年的收入;常见的是男方入赘,即便是入赘,各个礼节都是不少的,只是门户要求低一点,给女方的财物能折半。

        不知不觉待的晚了,清美往火塘里添了些柴,挂上一个黑漆漆的圆底吊锅,加水和一些皮去的不太干净的包谷珍煮起晚饭来。眼看煮好了,她便留我们吃晚饭,我家平时伙食很好,加上姐姐知道我有多挑食,这种饭怕是一口也吃不下,赶忙推说家里肯定煮饭了,我们不回去吃就剩下了,清美也不强留,自去拿碗筷和她妈妈吃饭了,就舀锅里的稀饭吃,什么菜都不配。我觉得她很可怜,可是她吃饭时那个冷静的表情让我不敢去可怜她。

        我们两家没什么亲戚关系,我比她俩小的多,只在童年时代有过一些交往。但是村子实在小,与她们发生各种故事的人们或多或少有一些亲缘关系,所以我可以尽量完整的说一说,有些是亲身经历,有些就只能靠听说的资料来填补了。

        不出一年,也算是个知识分子的女婿不堪受辱,跑出这个家门,再也没有回来。

        屋前是一大片茂密的竹林,羊肠般的村道就从竹林下方通过;屋后是一片松林,沿着松林里的一条小路翻过山梁,就到属于另一个镇的罗家村了。

        清美是备受作为家长的爷爷宠爱的,从小没下过地,只是做些家务。没经历过风吹日晒的脸庞干净白皙,五官小巧,身段修长,虽然穿的破,但长到十来岁,已经是方圆几个村子公认的头一号美人胚子了。

        但是大山总是默默的养活着它的子民,清秀和清美的外婆家也时不时接济一点,随着时间的流逝,从出生便被丑闻相伴的清美和她的姐姐清秀也渐渐长大。

        现在清美有时仍被提起,人们会说:“要说长的好,我们山上这么多年也没见过比得上竹湾里清美的。”

        清美家却接连出了两件大事,吸引了全村人的目光。那时正当酷夏,山里的人们忙着挖早洋芋,薅黄豆地里的草,给玉米地施第二道肥。

        过了几年老奶奶去世,小夫妻生下了大女儿清秀。清秀五六岁的时候,我们村也开始实行包产到户,村里的孩子都被叫回去帮着种地了,小学于是撤点了,郭德庆的瘸腿女婿没书没教了,因为腿脚不方便,干农活又不行,郭德庆实在无法容忍家里除了他再多一个吃闲饭的,对女婿变本加厉的打骂相加。

        清美仍然管郭德庆叫爷爷,她这个爷爷对她和对清秀不同,格外加倍的疼爱,这似乎更加证实了村里人的说法。

<四> 孤苦的母女

        那件事情在我们平静的小山村里就像一个雷,炸过了以后烟雾要弥漫很久,我在不同场合听到过很多人说起这件事。

        清美也不爱说话,但却不是姐姐的那个老实劲,据说在她很小的时候,有长舌的妇女跟她说她的爷爷就是她的亲爸爸,她只是狠狠的瞪对方一眼,走开到一边去,后来竟没人敢当着她说。

        我已经挺久没来过她家,她家还是一副残破衰败的样子,火塘里没有几块劈柴,就一点火星儿燃着。我姐照着清美的本子描那些繁复的图样,清美在一边安静的绣着鞋垫。我对这些东西没什么兴趣,从家拿了一本故事书看。

        清美的第一任对象是她家山后罗家村的人,年龄和清美相当,长相也不错的,而且还在上初中,当时在我们山里已经算是文化人一个了,准公婆一家对清美也相当好,把她家的一点地都帮着种了,还给她买这买那,常常接她去家里住一段时间。

        也许是这些愚昧难听的话刺激到了清秀,也许是受够了在家里做牛做马的劳动,再或者是她深知爷爷为了贪财抽大烟会不惜将她“卖”出更好的价钱,便悄悄的一走了之。

        我后来到县城里上初中,寄宿在我姑家,很少回村里去。清美各式各样的准女婿我只见过一两个,但是回家时冷不防就会听到她又换了对象的消息。

        奇怪的是过了一段时间,她消失多年的姐姐清秀竟然带着一个男人一起回来接走了她们的母亲。有人看到她们,但是清秀并没有跟任何人搭话,她的母亲懵懵懂懂的跟着多年未见的大女儿走了。从此那个幽静的小竹湾再也没有人烟了。

        我想不通那样漂亮又骄傲的清美,为什么要跟那些人搅在一起,把自己毁到这步田地。

        我上四年级的时候,我姐姐便因为极度厌学和村里的其他孩子一样退学了。我便成了当时村里唯一在上学的孩子。有一年我放寒假在家,快过年了,大人小孩都闲的没正事做,我姐正热衷于绣鞋垫,拉着我去找清美请教图样。

        清美又走马灯似的定了一次又一次的亲,有本村的,其他村子的,甚至还有其他镇、其他县的。

        据说又过了一年多清美才出生,这也成了我们小山村历史上被人津津乐道的一则丑闻,人们传言清美是郭德庆和他的养女生的。

        很小我就听说,我们大梁村大部分土地,曾经都属于清美的曾祖父——村里过去的大地主。 

        大梁村实在太偏远,后来公社大锅饭、文革,各种运动到了这里,都只有一点微弱的后劲了,所以郭德庆和他的寡母也没有怎么被为难,平平静静的活着。

        又过了两三年,清美长得更加漂亮了,在我那个年纪还不大懂得审美,仍然觉得清美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姑娘。在农村再没有别人有她那样白皙细腻的皮肤,她那双单眼皮的细长眼睛,似笑非笑的样子总是有种与众不同的风情。她走路说话的姿态也与其他农村姑娘不同,总是挺直了脊背,目不斜视的迈着大步缓缓前行,带着一种有些冷漠的骄傲。清美虽不爱说话,也很少见有害羞或生气的样子,说话总是慢慢的,语调轻柔,只是听起来不带什么感情。另外在我印象中,她穿的虽然朴素,但总觉得比别人好看。

        后来他们的亲事告吹了。清美家的第二个准女婿就是上文说到的那个久林,久林在村里算不错的年轻人了,勤快,也不笨。但是他的妈妈是村里最会说闲话的妇女,看不惯清美好吃懒做爱打扮的样子。

        清美的对象听说清美和别人不清不楚,特意来清美家侦查,偷偷的躲在了清美家睡房上的土楼里(我们老家的房子上面都有一层土楼,用来储存粮食等),第一天晚上,看到邻村一个小伙子来清美家,并且晚上还和清美睡了。他早就听说过那个小伙练过武术的(那个人确实上过武校),而且长得那么健壮,可能不是对手,就忍下来没动手。第二天那小伙刚走没多久,我小叔就去了,去了怎么的又和清美轻车熟路的苟且起来,他就拿着斧子从土楼上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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