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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河堡三【德晋登录】

时间:2019-11-22 02:22来源:古典文学
与烟花爆竹笙歌鼎沸年初几大相径庭的是,除去田间地头单位学校大喇叭里游鱼出听丝竹之音,无论沙河堡老街、杀猪房巷弄、邮电校走廊、还是门前这条几天前还车水马龙的柏油马路

与烟花爆竹笙歌鼎沸年初几大相径庭的是,除去田间地头单位学校大喇叭里游鱼出听丝竹之音,无论沙河堡老街、杀猪房巷弄、邮电校走廊、还是门前这条几天前还车水马龙的柏油马路上落叶随风行人空空。只有沿途两旁行道树、菜地、麦田、果园、青砖宿舍、茅草棚子、罐罐窑新粉刷上巨幅标语“深挖洞,广积粮,备战备荒为人民”的围墙、和哑巴堰那座早已风化的红砖水塔孤零零地矗立在萧瑟的冷风中。再没有了往日你追我赶争先恐后的社员,雀喧鸠聚擂鼓筛锣的学生,风起云涌势如破竹的运动,掘墓鞭尸亲痛仇快的批斗,南来北往神色苍黄的过客,仿佛过去那档子鸡争鹅斗工分儿母分儿压根儿就与这个风不鸣条雨不破块的小村庄没有过丝毫瓜葛。从半边街罐罐窑三叉口到糍粑店龙舟路九眼桥,鸦默雀静,寂然无声。人们,都去了哪里?

据说那场真刀真枪阶级兄弟间的屠戮,被机关枪突突死伤的斗士血流成河,哀鸿遍野,难以数计。一个大坑全埋了。哪里知道那些外地跑本土串联,丢掉性命的姓什名谁?只管推下坑。对得上号的数据,本街居民显示死亡四人,大难不死留下残疾某位李姓沙河堡人就是历史的见证。

该!他狗日的,抬过来那会儿,居然兴奋过头忘记了扯屁眼上的木揍揍!

在上沙河堡农民粮店、理发店、望江照相馆五六个大大小小的国营铺子来来去去若干年,小百货距离住家远,相比较其他铺子也小、旧,经营的品种也单调,甚至都还是坑坑洼洼泥土地面,却不失我心仪的商铺。以此为界,我从未光顾过搅面房对面几米高阶梯上连着散发着刺鼻消毒水沙河堡医院的糖果铺,虽然那里也可以打酱油、醋、甜酱、豆瓣,那里的手摇菜油机也是行云流水细水长流随心所欲因人而异。听大人说那里凶神恶煞的医生怀心情的时候也很可能堵在糖果铺门口逮谁谁屁股上来上一针要命的凄霉素。特别是眼睛快落玻璃瓶那些憨痴痴的小乡巴佬!那里的水果糖很可能鸿运当头那天就数成为了十一个,那里七老八十的售货员也很可能烈日炎炎的晌午几米于制高点上血压一冲就找错了零头,至始至终我却以为整个沙河堡为赏心悦目的铺子莫过于胡鸭子对面的小百货。尽管在那里我并没有经受过大供销社类似让人七上八下口干舌燥被正义之锤敲打得奄奄一息找头多了退与不退的要命考验。资产阶级,你究竟将大把大把的美金、人人喊打的糖衣炮弹搁在哪儿?

“老沙河堡”

从沙河堡到九眼桥,沿途的街道、厂矿、宿舍、乡村,奔忙着各行各业的生意人,担挑挑的豆花、糖饼佬,扛磨刀石的磨刀匠,背背篼的胡豆瓜子、麻汤帮。草垛上插满五颜六色气球、风车、拨浪鼓、玩具枪、响簧的手艺人或走街窜巷叫卖,或就地跺街头拉长声音吆喝,边摆弄出让人心慌意乱的响动。非常便宜,也非常耐心。大街小巷都是拨浪鼓敲打和零碎的鞭炮声,以及你追我赶欢天喜地的小粉脸,走东窜西拖家带口的当家人。

在房前屋后众多近邻当中,房管局门对门打煤场一墙之隔很少吃猪肉却每天听杀猪房猪叫的胡娘、爪妈、李显明、李大汉儿、胖孃几户除外,我所有过亲密交流的人家只有三户,一户就是住家巷口香草地坡脚一栋半工字结构小青瓦张家,另两户则是堂屋正对门同住一个院落的钟家、王家。提起到底脱不脱或者半脱不脱产一代名伶张家幺爸儿在花果、沙河堡乃至附近几个公社赫赫有名。至于到底是花果大队给他们划圈圈儿还是保和公社给他们算工分儿不得而知。几十年后听花小赖老师讲,花小民办老师同社员一样挣工分为生,单个工分是全大队的平均值。大队按每人每天十分工拨给学校,小学内部每天进行民主评议,登记造册,年终一次兑现。一堆猴屁股男女眉来眼去鸠舞鹊笑的样子日子过得挺滋润。或许这才是支撑其口口声声为社会主义文艺事业奋斗终生的强大源泉之所在吧。互为邻居几十年,对于张家,我历来都是这个印象,房子乌央乌央一片,人口乌央乌央一团,唯有自留地干活嗨着嗨着任何时候就只有他老汉儿一个。张幺爸,身高中等偏下,体态匀称,五官清秀,能说会道,能歌善舞,和生产队几位活力四射红男绿女同为花果大队宣传队成员,只是在一波又一波各怀心事的舞者当中他长期稳稳盘踞在不可替代功勋演员霸位。那年大队文工团解散后,旱涝保收的张家幺爸儿迫不得已改旗易帜摸起了尿桶、锄把子,挣起来闻鸡而起日落而息面红耳热不得不已的几分工。张家先住在街头望江照相馆对面临街的大房子里,是土改工作组解放沙河铺那年充公分配的,足足上百平方的大房子。后来生产队用人保组后墙外香草地与之置换,张家便住上了成渝马路旁边生产队大的泥巴墙小青瓦新房子。非常奇怪的是偌大十几间新崭崭的瓦房,却舍不得门前坝子打上三合土,一场细雨过后杂草丛生,飞蛩满野,泥泞的坝子满是家人挣扎的脚印。我曾经就在空无一人的雨天里把新买来的泡沫凉鞋挣扎作废。还好,没把小命一并作废!他家的老房子生产队经营起了茶馆和锅盔摊子,锅盔师傅彭州张师傅,徒弟奉陪张大爷后屋檐竹林攀男厕所母猪圈南征北战亲密的战友,宁死不屈打死不说海枯石烂永不叛变统一阵线联盟忘年挚交,一学期读不了三天书重点川附十六岁敲敲儿精李老二。而他们千里神交相见恨晚你死我活比赛第二镍币铸就永不褪色的友谊可以追溯到李老儿刚断鼻涕那年,甚至还要更早一些。一句话,李老二,一位八面玲珑的小社员终在重点中学与普通大学失之交臂而甘愿将二八年华建树在白面旋子八分一毛之间不能不说与张大爷安之若固麻木不仁多少脱不了干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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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读中学那会儿,偶尔逛过去还见有人在那里钓鱼、逮鱼、甚至洗澡,后来就花钱请你下去也退避三舍,黑黑的水面满是浮萍、水葫芦、垃圾、黑蜻蜓、蚊虫。

“你狗日的!莫标准!抬起爬!”

除了隔三差五替父母买针头线脑,趁红套套午休卖一篼篼蕹菜、火葱、十来个鸡、鸭蛋,总是要等到熊熊烈火中两元钱肥膘噼里啪啦炸开了锅才会被吩咐十万火急大供销社打上一斤酱油、半斤醋、几分钱豆瓣、甜酱的周四牙祭大会战,只有过年我才会如此三番扬眉吐气飞奔于大百货、小百货、糖果铺、路边摊、住家之间。尽管历来我所不屑于大供销社那台躲藏在铺板后面满是油垢、蚊虫、委屈、苦恼,却很会察言观色看人说话的人来疯菜油机,看见穷人,前列发炎滴滴嗒嗒,瞅到富人,荷尔蒙井喷股股爆发!我依然为了仅仅只是近的一个出处,或者母亲的吩咐而奔那里去。也很可能是出于一种潜移默化的本能而不由自主直奔了有可能染指运气的福地。我今生唯一一次发生在沙河堡商铺间的蓝精灵事件就梦幻般发生在那里。尽管措手不及间我一再告诫自己,做一名诚实的少先队员,不要被肮脏的横财冲昏了清醒的头脑!我却依然红头花色不管不顾飞奔了远去!我恨透了她,他一惯嫌贫爱富的睥睨,和种种盛气凌人的做派!老子拿上莽列油票打二两菜油,又不是从你身上免费接人血!他的矫情丝毫不啻于糖果铺子慈眉善目如来佛手心里不忍直视的游标卡尺,十、十一个间,一发千钧险象连连!该吃鸡儿逑朝天!大不了爷发迹了那天再还你不成!我喜欢那种一群千金散尽蓝精灵中跻身聆郎满目柜台前肉飞眉舞呼风唤雨很容易忘记自己是谁的感觉。喜欢钢镚哗哗啦啦货真价实的奔跑声,喜欢荷包里铜臭氤氲心惊肉跳的新票儿,喜欢看别人羡慕嫉妒的眼神,喜欢听他们无助绝望的呻吟,和大热天穿甩尖子皮鞋戴电焊工墨镜凤凰二六从沙河堡招摇到九眼桥飘飘欲仙一样一样的。

“邮电校旁边沙河堡”

如果说狮子山头没有兴高采烈追逐过轰鸣的蒸汽机车,寂寥田野里牵扯长长风筝线迎着迅猛的东风一路狂飙,大观埝一个猛子扎到底再睁开眼睛有的放矢,哑巴堰边狗刨边心怀鬼胎偷觑岸上累累果实,杀猪房过屠门而贪得无厌大嚼,糖果铺垂涎欲滴目光呆滞,邮电校、生药厂调虎离山翻围墙智取威虎山。三家村顺田埂游戈的煤油灯火里少了你蹑手蹑脚的身影,石灰桥不曾去闸门顶哎哟连天狂轰滥炸,岸边心花怒放煮筒筒饭,四处农田里声东击西偷红苕、番茄、黄瓜、撇蓝,那么你一定不能算作是一个十全十美的沙河堡人。

彭家的住宅,就像比邻的邮电所、保和信用分社、何兴发唱独角戏的搅面房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就在小百货旁边一棵树干歪斜的老梧桐树下。我可以从家里眯上眼睛摸到那里。发达的树荫正好撑起一把夏日纳凉的大伞,是老成都街头千篇一律一字纵深的铺板小瓦房。彭家的男主人我却从未得见。每次路过她家门前我总会刻意回头张望一番,我真心想搞明白帮国家开铺子的人家家境是不是远远比街头关工资的居民更加殷实。是不是涤卡、纯毛、灯草绒外,墙壁上挂满腊肉香肠猪脑壳,五抽柜上既摆得有收录机又摆得有座钟、黑白电视、半导体。彭家几娘母一个模子,一副习性,中午总是端起饭碗站或者坐家门口梧桐树下吃饭。怕招徕拐弯抹角旁得香气的嫌疑,并没有斗胆近前垫上脚尖窥视,也并不确定是否是顿顿斗碗里不缺大鱼大肉。即使是也大可不必神经过敏,对沙河堡绝大多数三月不知肉味人家说来能够安安静静在自家门前搞定一餐牙祭,而不是端起斗碗大街小巷前仆后继已经算得上按行自抑损之又损!小百货与大百货间隔一间杂货铺,同为街道企业。一间不过十平方由居民住宅不加修饰而成的商铺。彭家母亲、大小女儿先后在小百货上班。小百货从来只有一位营业员。除去进门正前和右方的玻璃展柜、木头壁橱,容不下几位买主。从十数年切身体验看来,彭家老少三位营业员待人热情,为人真诚,爱岗敬业,尽职尽责。无论彭家心宽体胖的母亲还是彭家后来居上的姊妹,她们无愧于一个辉煌的时代,她们无愧于一个辉煌时代的光荣使命,她们是新中国社会主义建设征途上千千万万个默默无闻克己奉公的典范。

“70年代沙河堡”

三百六十行不知还剩几行没历练过的他,替国民党军队吹过小号,而且吹作了尽皆连座持人长短的铁证,十六岁即列入入党积极分子的母亲,无量前途毁于一旦;开过馆子,拽着母亲连夜潜入,啖光饭店里唯一一个凉拌鸡头后,沙河堡街头,债主眼皮子底下,从此冰消气化,影讯皆无。挨着一大一小两个儿子,怎么会五十好几却担起来炒货挑子某一直不明就里。

率先经营起方圆生产队第一家茶馆的张家老房子里,除了五行八作的茶客,说黄道黑的市井,遮遮掩掩的投机,临街角落上成天拽瞌打睡终靠孙子一雪前耻铩羽而归的胡豆摊主红鼻子家公,那对房上房下、上街下街、摊里摊外一言不合丢下生意擀面杖对坳子杀进杀出一个打锅盔一个炕膜膜的锅盔李兄弟俩,那年竟然唱起了川戏。这个茶馆与沙河堡上街老的国营大茶馆无论规模还是人气旗鼓相当,除了茶盏价格相同,对外打水也毫无二致,五磅水瓶,两分,八磅,五分。而相对偏僻的小观堰茶馆则不可同日而语。七八年临近春节茶馆开张,一早我便起了床,风风火火赶了过去,我由衷期待这个由母亲一手一脚操持的公家生意能够风风光光蒸蒸日上。待我睡眼惺忪转过杀猪房拐角时,茶馆里早已是沸沸扬扬,济济一堂。红红火火钢碳炉上一色热汽腾腾铮光瓦亮的黄铜水壶咕噜咕噜向外飞溅水泡,桌上盏盏盖碗里散发着袅袅水香,络绎不绝的茶客源源不断推门而入,三位春风满面的女堂倌脚下生风招呼应酬,一百好几十平方堂子内座无虚席人声鼎沸。这三位女堂倌分别是,严娘、吴娘和母亲。八二年土地下户后,茶馆承包给了元老严娘、吴娘打伙经营,迎来了沙河堡茶馆文化有史以来翻天覆地的蜕变,茶馆居然唱起川戏说起评书来。每天从麻麻黑到子夜时分茶馆被里三层外三层看稀奇听古怪免费看客们包围得水泄不通,蚊虫般高高矮矮粘在茶馆各个可以窥视内堂的缝隙,老马马肩的,搭人梯的,爬相邻人家窗口、房顶上远距离窥探的,远远是一茶一坐有钱人的数倍。老少咸宜的民间艺术彻底削弱了过去数十年间坝坝电影一家独大百世不易的霸主地位。八分一碗上等三花,一毛一个旋子锅盔,二郎腿翘起边品边嚼边看,二毛五一部坝坝电影,你还得树上地下连滚带爬。换成你,选哪样?无论你是置身上沙河邮电校、罐罐窑三岔口、还是杀猪房任一地界,每每夜色降临,你都可以清晰听到叮叮当当的锣鼓、咿咿呀呀的唱腔、引人入胜的说讲、扣人心弦的惊堂木,丝丝入木,环环紧扣,喝彩叫绝,此起彼伏。整个上沙河堡恍若不夜城。一群又一群,一波又一波,一批又一批川戏迷、评书痴不远千里你追我赶,生怕晚上一刻就错过了头日“切听下回分解”的精彩瞬间。那一年整个沙河堡地区所有茶馆范水模山蔚然成风,只要茶馆就说评书,就唱川戏,茶爱卖不卖,水爱喝不喝,买了也没功夫给哪位老太爷掺。乡村茶馆不知不觉间早已升华成为了沙河堡国家大戏院。街头巷尾众说纷纭的话题除了评书就是川戏,人们对精神食粮的渴望甚至掩盖住了曾几何时大放光芒的牙祭!罗贯中老先生那年果真是跨越了三个多世纪到生产队大茶馆里说《三国演义》来了?那年坐落在水岸的小观堰茶馆里不知有多少一文不名蚊虫般紧紧粘连在红砖护栏上的川戏迷被一次又一次,一势胜一势,一盘又一盘,死无记性的推下池塘。也罢,索性顺手牵羊,摸鱼!打牙祭!还好,斑竹三队晒坝那个步步惊魂有来无回的大粪坑在几十米外原子核大门口。

我想,我们每一位沙河堡的子子孙孙一定会永远铭记心目中最圣洁而朴实的这条老街。你的样子将永远镌刻在我们这一辈、下一辈、父辈、祖辈乃至曾经有幸一睹你容颜的每一位世人心底。

辛苦一年下来的人儿,在腊月起头的时候,便已经着手忙碌诸多年节事项,类似打扫洋尘、粉刷墙壁、补漏捡缺、拆洗被褥、抹洗家具、烟熏腊肉、灌装香肠,布置居家、邀请宾朋、购置各类年节必需品,诸如新衣服、新裤子、新家私、新碗筷、新年画、新等等,说白了就是足以凸现自己家境丰厚吃着不尽的新一切。而这类通常只是家境比较富足的城镇居民或者公职人员,乡村里的人家,此时似乎还没有精力去点燃这即将到来的新的一轮喜悦,还没有经济去料理这些迫在眉睫的大事小项,只不过正跃跃欲试罢了。

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后,才想起来应该足够珍惜祖祖辈辈繁衍生息的这方宝地,让后人与我们共勉曾经如此繁荣兴旺沙河堡老街的人文、历史、发展、变迁。可惜认识的人们都不是事前诸葛,再四处打听的时候,也没能寻来一张昔日的老街照片。甚至挖空心思笨拙地抖动一指禅在最为先进的互联网络搜寻栏键入:

更多的,来自街头几所学校单位部队科研所里衣食无忧的涤卡、灯芯绒、华大呢们,则攒三聚五风风光光搭乘12路战车赶往繁华大都市,去领略他们非同凡响的都市裁剪坊、百年老春熙、国营大商场。

愿这条世纪老街更上层楼彪炳青史,让我们拭目以待“凤凰涅槃,浴火重生”一个尽态极妍、灿烂炳焕的沙河堡矗立在成都东方,屹立于世界文明名都之列!

已经一切收入揽入囊中的乡人,四面八方陆陆续续赶往街头,更确切说来是忧心忡忡一路紧赶快跑。再不去今年就甭指望能把年过安生,再不去今年注定丢光颜面!也不知自己要买的玩意儿还有货不?莫不当真一碾拢他狗日突然横眉吊眼给你宣布号票到你作废!明年请赶早!给老子脚下生风赶到作废老子前作废了它!

“三六九那个沙河堡”

也只有临近过年的这条老街,才会呈现出一派物埠民丰火舞耀扬的繁荣景象,再不必往日般寝关曝纩,狼烟四起,狼奔豸突,鸡犬不宁!

八十年代末,某成为了十里黄土坡上,一个场镇信用社一名普通员工,每天循规蹈矩,与世无争,无所事事消耗着宝贵的青春。日复日,年复年,奔忙于工作、学习、生活,加上唯一的业余爱好全在摩托车,根本再未曾去留意过老街的变化,甚至很长时间都不再到街头去。直到两千年后的那一天,居家这条原本充满欢声笑语连甍接栋的巷弄里,只留下本家独独一幢楼房孤零零地矗立在原地,四处茅封草长,颓垣破壁,门前拥来了越来越多摇尾乞怜的流浪狗,流浪猫,才留意到沙河堡老街早已不复存在。而我风雨与共了大半辈子的邻居们也不知何时搬去了哪里?

沾酒犯困的他也不知怎么可能讨得来生计?每次到摊子请他,都是四仰八叉斜倚竹椅靠背,军大衣裹得严严实实,手插袖筒,倒头酩酊状酣睡。胡豆瓜子爱抓请便!

“文化大革命沙河堡”

越是靠近岁末,越能深切体会到这片捉襟见肘乡村人家显而易见的不安、骚动和殷切期盼。

如果不是跑得快,如果不是福星高照,如果慌不择路跌落大粪坑的不是曾世培,如果不是曾世培是她又不是曾世培般吉人天相,手榴弹居然都会哑了火!如果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如上天安排,那么我们的命运将重新洗牌!

生怕乡巴佬你占了她一次一克的便宜!你不主动缴械,她可是大把时间陪上你耗,反正磨到下班还好几个钟点,老娘正好消遣!

而身为队委记工员的母亲,则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站在罐罐窑三岔口义不容辞策应着这场史无前例毫无退路可言的保卫战!同志们,向着粮机厂,冲啊!

说不定,她真是狠得下心来,把软软多出来半个的半个生生给咬去!而这正是每次光顾那里最为担心的事故。她和狗屁倒灶乡巴佬你有哪一点可以扯得上,为这可多可少一半一半的一半网开一面的交情?

一条三米宽的水沟流经马家沟汇入沙河水。听母亲说,小时候这条水沟水流充裕,深浅适中,清澈见底,鱼虾成群。周围住家都来小河沟洗衣、淘菜、挑水、洗澡。曾经一次洗衣时脚下一个趔切险些酿成事故,庆幸的是自己又拼上岸来。街上接通自来水后,渐渐被冷落下来,久而久之曾经养育这方祖祖辈辈的老河沟被居家肆无忌惮注入生活废水,不再有了旧日白鱼追浪紫燕冲天蛙鼓蝉鸣百鸟啼啭的欢欣场面,甚至到后来纯粹就沦为了一条不堪入目的臭水沟。

过年的街道、居家、单位、学校、部队,总会争先恐后营造出一种张灯结彩举国欢腾的年节氛围。

八十年代初,沙河堡逐渐融入新兴的个体经济,国营与个体互相调剂,互相充实,互相弥补,相辅相成,相得益彰,使得沙河堡街头经营的商业门类更为齐全,品种更为丰富,行业更为景气,处处彰显出如日中天的大好势头。

杀猪房狗日几个肥头大耳的东西,老是爱拿农村人家说事,就捏准你胆小怕事,就吃定你绝无下家,爱怎么摔摆还就只好认了,敢争论一个试试!怕三百斤的肥猪到他嘴里七扣八除连降带孵就小人儿那么点儿!

粮机厂座落于沙河堡上街,距离哑巴堰直线两百米,原本与生产队毫无厉害冲突可言的兄弟单位,不知何故,在毫无征兆的前提下,武斗那年它的职工竟然无端寻衅滋事,跑哑巴堰苹果园,摇晃抓扯枝丫,甚至谩骂前去制止的社员。本人揣测,极有可能是哑巴堰草鱼精或者熬锅肉这个心魔隐隐作祟!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怒不可遏的邝大爷一声号令,给老子打回老家去!全队社员人不分老幼,抓起锄头、丁耙、扁担黑压压从三岔口杀将过去,他耀武扬威粮机厂最终成为了缩头乌龟!紧闭大门不敢应战。

一通几家颐指气使舍我其谁的供销社,老是让人提心吊胆,生怕一发千钧之际秤砣落上一只飞蚁,一定完蛋!那脚可是为你过秤被砸坏的,难道不该你支付她汤药费?

“李劫人和沙河堡”

腊月末,在四乡八里的鼓动下,整条老街,一天天,渐渐,紧张起来,热烈起来,蠢动、跳跃起来。

马家沟是生产队时期,中下街交汇处,最为偏僻的犄角地带,被周围的生药厂、董家山打靶场、轮胎厂、一栋一楼一底红砖红瓦楼房合围其中,既没有堰塘,也没有果园,更没有一望无垠的粮田,只是大大小小东一块西一溜的田块儿、菜地。

而这场年复一年,以爬上七零三楼顶,观看数十里外人民南路烟火枷,青羊宫灯会为巅峰,万人空巷的盛会,总是会在弥漫着硝烟依依不舍的欢乐氛围中一天天消减,一天天冷却,一天天淡泊,直到大年过后的哪一天彻彻底底从人们曾经忘乎其形的生活、脑海、和视野中蒸发。于是,人们又翘首期待期待着,新的一年,新的一次,更为富足精彩的新年!

沙河堡永永远远是我们心中最美丽的街道,与老沙河堡的光阴故事值得我们骄傲和自豪。

接到来,接到来,接到一丝丝细针密缕、精雕细琢。就是铁杵的姥姥,今儿个老娘也定把它,磨砺成绣花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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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策无遗算的生意经上,永远不可能出现积压商品的败笔。

2014年10月7日,于成都,沙河堡

对于含辛茹苦沙河堡居家的农村人家说来,自己好像就只是为这一个又一个的面子而活,就只是为这一次接一次的担惊而生,而这一切都是上天冥冥之中早就已经注定好的!

那场几近短兵相接的白刃战,虽然以它的妥协告终,但它对门张家的围墙,却庶几被斗志昂扬的社员扔光了砖头!

而标准所牵涉的实际问题却过经过脉,每个标准之间返回售猪户口粮、肉票多少不同,关乎到下一茬肥猪出栏前,这一年内全家的衣食住行,特别是即将踏入的年关。一票难求的肉票比较起每个家庭里短缺的人民币可更值钱得多。一方为降低标准处心积虑,一方为一举夺标费尽心机!

是啊,不留一点痕迹就快彻底消失于这片曾经激情壮怀热土地上的沙河堡老街,以及附着其上至死不渝的亡灵们,你的后辈也只能靠星星点点的回忆,来缅怀你上百年的不凡历程,来体会风雨飘摇中走过来你的坚韧不拔、你的虚怀若谷、你的养育再造、你的功德无量。

只看碍口识羞语无伦次爱脸红的样子,心醇气和秉性毕露无疑,不闪快点当心秤杆戳瞎你龌蹉、多疑的眼珠!

“李三娃儿住沙河堡”

每个摊子都被里三层外三层涎眉邓眼,叽叽喳喳,泛着染料味道羞口羞脚新衣服相因佬包围。小心翼翼挑选着每一样可能会被列入采购计划的廉美物件,深怕一不留神哪里开罪了生杀予夺供销大员!实在不行的话,八两算一斤就一斤!怕城头一趟下来八十两的钱买了还不如他八两!

是否是来得轰轰烈烈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之所以存在,一定是特定历史赋予的铁定使命。甚至沙河堡这三个字,对于许许多多沙河堡人说来就好比自己的家人、亲戚、朋友,或者就只是一个街名、路牌而已。不需要刻意强调,不值得额外关注,不足以老生常谈,存在就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只不过就是你每天必须要回来吃饭、睡觉,早晨必须从那里出去谋生,而必须要遮风挡雨的矮房子、烂棚子而已。

此时的沙河堡街头才真正轩昂、沸腾、欢乐、不可开交起来,四处弥漫开大刀金马出手不凡过年了来的气氛。

“沙河堡*”

如织的赶客风风火火,你追我赶,满载的人家,屯街塞巷,川流不息,临街的商铺,车马盈门,观者如堵。

其实他们的担心感同身受,每年家里肥猪出栏,总会欢天喜地随父母紧赶去,为大中小所谓红口白牙的标准,为没有灌怎么可能肚皮比血吸虫病人还大相持不下。在有猪记忆里,每年一头的年猪,无一例外都是小标准,或者就是百合花、红芙蓉开道,菩萨心肠怜穷惜贫勉强来的小标准。

唉呀!收秤,收秤!赶紧收秤!就十个!

他们所谓的货真价实、物超所值,不外乎绿色大棚种种自说自话随意倾向的伎俩,年前金宝卵,年后卵宝金。摆哪里一只标签凤凰的鸡,很可能你就真相信了,那只不过就是非常非常逼真鸡的一只凤凰。只是面浅皮薄少见多怪乡巴佬你孤陋寡闻了而已。

从来她就不曾手下留情,哪怕一次把明快的线条射向明媚的蓝天,而百分百誓必把你戳下南柯一梦万劫不复的深渊!

肥猪哪天出栏还得反复合计,多喂一天多收入不少票子,但是抵拢来的价格如何?杀猪房会不会找茬儿不收?会不会故意卖关子降标准来杀你价?会不会杀人不眨眼孵去你足足两个猪头重量的大粪?号票会不会年前突然宣布作废?债主会不会年三十连夜上门逼债?会不会不问青红皂白拖起肥猪开飙?想起就让人茶饭不思,夜不成寐。

八七年以前,沙河堡就是心中的整个世界。这里有令人仰慕的豪华商场,这里有血浓于水的同气连枝,这里有趣味恒生的广袤田野,这里有率真可爱的伙伴,这里留下来我生命历程的一串串足迹。这里是生我养我的故乡,这里是自由自在的乐土,这里是浩瀚无边的宇宙,这里是安居乐业的国度,这里是针砭自我的一面镜子,这里是催人奋进的一本教科书。

如果你没有逆来顺受的胸襟,如果你没有急转直下的迎合,如果你没有敢于戴高帽儿的勇气,如果他已经掀起来飓风你还不会使舵,如果你胆敢口无遮拦,或者你狗日的干脆就抠得来驺巴巴飞雁、红芙蓉都舍不得好事成双,就是水牛也给老子降成毛驴再孵成小兔崽子。

所谓的标准,严格说来分成为三个等级,大概是一、二、三百斤,实际操作起来就是可大可小一句话而已的问题。每头猪都可以游离于两个标准之间,就看肚子里那泡大粪在他眼目里的分量,高兴了,小兔崽子便便还差二两,心情糟糕透顶,分明你就是牵的一头非洲便象嘛。

各种祝愿、励志、祈福、展望书写上长长短短的红对子,张贴上八街九陌一尘不染的门框。五颜六色的气球漫天塞地迎风飘扬,七彩缤纷的彩带怀金垂紫轻飞曼舞,宽敞明亮的街面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单位门顶的大喇叭行云流水余音绕梁!

白日里,沙河堡就是欢乐的世界,音乐的海洋,人声鼎沸,万马奔腾,一望无际的草原,牧场!

最最关键是生产队这一年还没打总结,到底今年全家能挣多少工分,每一个工分的价值如何?一切都还云遮雾盘,就屏息以待吧!

流连沙河堡的春天,不只是因为迷恋万紫千红,而是神醉即将到来喜气洋洋的新年!

那些年,家公在国营理发店旁边,大茶馆门前,边晕盖碗茶边卖炒货。过年去请他到家里团年,虽然不至于揽获一几毛的意外惊喜,却也总会讨来一包包沙胡豆、糖豌豆。

街道两旁每一空地密密匝匝摆放着大大小小的箩筐、背篼、竹蓝,蔬菜、家禽、野鱼、汤圆粉子、水果、炒货、红糖、禽蛋、瘟猪肉……

每次陡然点燃喜悦间,她个个师出同门般,想方设法一颗颗往外拈,再一眨不眨戴上老光穿针引线,渐渐地,从喜悦、担惊,到失落,恐惧,直至大势已去,跌入谷底。

街头唯一两三家供销社、糖果铺、杂货店,早几天就在门前街边各自支开一字长蛇门、铺板摊子,摆放上各种年货,包括烟酒、糖果、穿戴、布匹、日常生活用品、以及各种销魂荡魄的烟花、火炮、儿童玩具,而且一定会摆到至少初五六,不耗光你乡巴佬蓝布荷包仅有的镍币绝不收兵。沙河堡人的消费套路对他们而言胸有成竹!又便宜又相因又省油就只有他们供销社!而且全成都都只有他们这唯一两三家!不信?不信就进城试试呗?你龟儿进城就犯傻乡坝佬敢去吗?晓得九眼桥哪个方向不?怕一样没提回来还落过图谋不轨妄图出十元把八十元东西猫儿回家!报警,报警,给老子提人保组拘留过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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