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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第012回 拟禁止吸烟痛陈快论

时间:2019-10-19 19:51来源:古典文学
且说我当下听得述农没有两件故事,要说给我听,不胜之喜,便凝神屏息的听他说来,只听他说道:“有一个私贩,专门贩土,资本又不大,每次不过贩一两只,装在坛子里面,封了口

且说我当下听得述农没有两件故事,要说给我听,不胜之喜,便凝神屏息的听他说来,只听他说道:“有一个私贩,专门贩土,资本又不大,每次不过贩一两只,装在坛子里面,封了口,粘了茶食店的招纸,当做食物之类,所过关卡,自然不留心了。然而做多了总是要败露的。这一次,被关上知道了,罚他的货充了公。他自然是敢怒不敢言的了。过了几天,他又来了,依然带了这么一坛,被巡丁们看见了,又当是私土,上前取了过来,他就逃走了。这巡丁捧了坛子,到师爷那里去献功。师爷见又有了充公的土了,正好拿来煮烟,欢欢喜喜的亲手来开这坛子。谁知这回不是土了,这一打开,里面跳出了无数的蚱蜢来,却又臭恶异常。原来是一坛子粪水,又装了成千的蚱蜢。登时闹得臭气熏天,大家躲避不及。这蚱蜢又是飞来跳去的,闹到满屋子没有一处不是粪花。你道好笑不好笑呢?”我道:“这个我也曾听见人家说过,只怕是个笑话罢了。”
  述农道:“还有一件事,是我亲眼见的,幸而我未曾经手。唉!真是人心不古,诡变百出,令人意料不到的事,尽多着呢。那年我在福建,也是就关上的事,那回我是办帐房,生了病,有十来天没有起床。在我病的时候,忽然来了一个眼线,报说有一宗私货,明日过关。这货是一大宗珍珠玉石,却放在棺材里面,装做扶丧模样。灯笼是姓甚么的,甚么衔牌,甚么职事,几个孝子,一一都说得明明白白。大家因为这件事重大,查起来是要开棺的,回明了委员,大众商量。那眼线又一口说定是私货无疑,自家肯把身子押在这里。委员便留住他,明日好做个见证。到了明天,大家终日的留心,果然下午时候,有一家出殡的经过,所有衔牌、职事、孝子、灯笼,就同那眼线说的一般无二。大家就把他扣住了,说他棺材里是私货。那孝子又惊又怒,说怎见得我是私货。此时委员也出来了,大家围着商量,说有甚法子可以察验出来呢?除了开棺,再没有法子。委员问那孝子:‘棺材里到底是甚么东西?’那孝子道:‘是我父亲的尸首。’问此刻要送到哪里去?说要运回原籍去。问几时死的?说昨日死的。委员道:‘既是在这作客身故,多少总有点后事要料理,怎么马上就可以运回原籍?这里面一定有点跷蹊,不开棺验过,万不能明白。’那孝子大惊道:‘开棺见尸,是有罪的。你们怎么仗着官势,这样模行起来!’此时大众听了委员的话,都道有理,都主张着开棺查验。委员也喝叫开棺。那孝子却抱着棺材,号陶大哭起来。内中有一个同事,是极细心的,看那孝子嘴里虽然嚷着象哭,眼睛里却没有一点眼泪,越发料定是私货无疑。当时巡丁、扦子手,七手八脚的,拿斧子、劈柴刀,把棺材劈开了。一看,吓得大众面元人色:那里是甚么私货,分明是直挺挺的睡着一个死人!那孝子便走过来,一把扭住了委员,要同他去见上官,不由分说,拉了就走,幸得人多拦住了。然而大家终是手足无措的。急寻那眼线的,不提防被他逃走去了。这里便闹到一个天翻地复。从这天下午起,足足闹到次日黎明时候,方才说妥当了,同他另外买过上好棺材,重新收殓,委员具了素服祭过,另外又赔了他五千两银子,这才了事。却从这一回之后,一连几天,都有棺材出口。我们是个惊弓之鸟,哪里还敢过问。其实我看以后那些多是私货呢。他这法子想得真好,先拿一个真尸首来,叫你开了,闹了事,吃了亏,自然不敢再多事,他这才认真的运起私货来。”我道:“这个人也太伤天害理了!怎么拿他老子的尸首暴露一番,来做这个勾当?”述农道:“你是真笨还是假笨?这个何尝是他老子,不知他在那里弄来一个死叫化子罢了。”
  当下又谈了一番别话,我见天色不早了,要进城去。刚出了大门,只见那挑水阿三,提了一个画眉笼子走进来。我便叫住了问道:“这是谁养的?”阿三道:“刚才买来的。是一个人家的东西,因为等钱用,连笼子两吊钱就买了来;到雀子铺里去买,四吊还不肯呢。”我道:“是你买的么?”阿三道:“不是,是毕师爷叫买的。”说罢,去了。我一路上暗想,这个人只赚得四吊钱一月,却拿两吊钱去买这不相干的顽意儿,真是嗜好太深了。
  回到家时,天已将黑,继之已经到我伯父处去了,留下话,叫我回来了就去。我到房里,把八十两银子放好,要水洗了脸才去。到得那边时,客已差不多齐了。除了继之之外,还有两个人:一个是首府的刑名老夫子,叫做郦士图;一个是督署文巡捕,叫做濮固修。大家相让,分坐寒暄,不必细表。
  又坐了许久。家人来报苟大人到了。原来今日请的也有他。只见那苟才穿着衣冠,跨了进来,便拱着手道:“对不住,对不住!到迟了,有劳久候了!兄弟今儿要上辕去谢委,又要到差,拜同寅,还要拜客谢步,整整的忙了一天儿。”又对继之连连拱手道:“方才亲到公馆里去拜谢,那儿知道继翁先到这儿来了。昨天费心得很!”继之还没有回答他,他便回过脸来,对着固修拱手道:“到了许久了!”又对士图道:“久违得很,久违得很!”又对着我拱着手,一连说了六七个请字,然后对我伯父拱手道:“昨儿劳了驾,今儿又来奉扰,不安得很!”伯父让他坐下,大众也都坐下。送过茶,大众又同声让他宽衣。就有他的底下人,拿了小帽子过来;他自己把大帽子除下,又卸了朝珠。宽去外褂,把那腰带上面滴溜打拉佩带的东西,卸了下来;解了腰带,换上一件一裹圆的袍子,又束好带子,穿上一件巴图鲁坎肩儿。在底下人手里,拿过小帽子来;那底下人便递起一面小小镜子,只见他对着镜子来戴小帽子;戴好了,又照了一照,方才坐下。便问我伯父道:“今儿请的是几位客呀?我简直的没瞧见知单。”我伯父道:“就是几位,没有外客。”苟才道:“呀!咱们都是熟人,何必又闹这个呢。”我伯父道:一来为给大人贺喜;二来因为——”说到这里,就指着我道:“继翁招呼了舍侄,借此也谢谢继翁。”苟才道:“哦!这位是令侄么?英伟得很,英伟得很!你台甫呀?今年贵庚多少了?继翁,你请他办甚么呢?”继之道:“办书启。”苟才道:“这不容易办呀!继翁,你是向来讲究笔墨的,你请到他,这是一定高明的了。真是‘后生可畏’!”又捋了捋他的那八字胡子道:“我们是‘老大徒伤’的了。”又扭转头来,对着我伯父道:“子翁,你不要见弃的话,怕还是小阮贤于人阮呢!”说着,又呵呵大笑起来。
  当下满座之中,只听见他一个人在那里说话,如瓶泻水一般。他问了我台甫、贵庚,我也来不及答应他。就是答应他,他也来不及听见,只管唠唠叨叨的说个不断。一会儿,酒席摆好了,大众相让坐下。我留心打量他,只见他生得一张白脸,两撇黑须,小帽子上缀着一块蚕豆大的天蓝宝石,又拿珠子盘了一朵兰花,灯光底下,也辨不出他是真的,是假的。只见他问固修道:“今天上头有甚么新闻么?”固修道:“今天没甚事。昨天接着电报,说驭远兵船在石浦地方遇见敌船,两下开仗,被敌船打沉了。”苟才吐了吐舌头道:“这还了得!马江的事情,到底怎样?有个实信么?”固修道:“败仗是败定了,听说船政局也毁了。但是又有一说,说法兰西的水师提督孤拔,也叫我们打死了。此刻又听见说福建的同乡京官,联名参那位钦差呢。”
  说话之间,酒过三巡,苟才高兴要豁拳。继之道:“豁拳没甚趣味,又伤气。我那里有一个酒筹,是朋友新制,送给我的,上面都是四书句,随意掣出一根来,看是甚么句子,该谁吃就是谁吃,这不有趣么?”大家都道:“这个有趣,又省事。”继之就叫底下人回去取了来。原来是一个小小的象牙筒,里面插着几十枝象牙筹。继之接过来递给苟才道:“请大人先掣。”苟才也不推辞,接在手里,摇了两摇,掣了一枝道:“我看该敬到谁去喝?”说罢,仔细一看道:“呀,不好,不好!继翁,你这是作弄我,不算数,不算数!”继之忙在他手里拿过那根筹来一看,我也在旁边看了一眼,原来上面刻着“二吾犹不足”一句,下面刻着一行小字道:“掣此签者,自饮三杯。”继之道:“好个二吾犹不足!自然该吃三杯了。这副酒筹,只有这一句最传神,大人不可不赏三杯。”苟才只得照吃了,把筹筒递给下首郦士图。士图接过,顺手掣了一根,念道:“‘刑罚不中’,量最浅者一大杯。”座中只有濮固修酒量最浅,凡乎滴酒不沾的,众人都请他吃。固修摇头道:“这酒筹太会作弄人了!”说罢,攒着眉头,吃了一口,众人不便勉强,只得算了。士图下首,便是主位。我伯父掣了一根,是“‘不亦乐乎’,合席一杯”。继之道:“这一根掣得好,又合了主人待客的意思。这里头还有一根合席吃酒的,却是一句‘举疾首蹙頞’,虽然比这个有趣,却没有这句说的快活。”说着,大家又吃过了,轮到固修制筹。固修拿着筒儿摇了一摇道:“筹儿筹儿,你可不要叫我也掣了个二吾犹不足呢!”说着,掣了一根,看了一看,却不言语,拿起筷子来吃菜。我问道:“请教该谁吃酒?是一句甚么?”固修就把筹递给我看。我接来一看,却是一句“子归而求之”,下面刻着一行道:“问者即饮。”我只得吃了一杯。下来便轮到继之。继之掣了一根是“将以为暴”,下注是“打通关”三个字。继之道:“我最讨厌豁拳,他偏要我豁拳,真是岂有此理!”苟才道:“令上是这样,不怕你不遵令!”继之只得打了个通关。我道:“这一句隐着‘今之为关也’一句,却隐得甚好。只是继翁正在办着大关,这句话未免唐突了些。”继之道:“不要多说了,轮着你了,快掣罢。”我接过来掣了一根,看时,却是“王速出令”一句,下面注着道:“随意另行一小令。”我道:“偏到我手里,就有这许多周折!”苟才拿过去一看道:“好呀!请你出令呢。快出罢,我们恭听号令呢。”
  我道:“我前天偶然想起俗写的‘时’字,都写成日字旁一个寸字。若照这个‘时’字类推过去,‘讨’字可以读做‘诗’字,‘付’字可以读做‘侍’字。我此刻就照这个意思,写一个字出来,那一位认得的,我吃一杯;若是认不得,各位都请吃一杯。好么?”继之道:“那么说,你就写出来看。”我拿起筷子,在桌上写了一个“汉”字。苟才看了,先道:“我不识,认罚了。”拿起杯子,咕嘟一声,干了一杯。士图也不识,吃了一杯。我伯父道:“不识的都吃了,回来你说不出这个字来,或是说的没有道理,应该怎样?”我道:“说不出来,侄儿受罚。”我伯父也吃了一口。固修也吃了一口。继之对我道:“你先吃了一杯,我识了这个字。”我道:“吃也使得,只请先说了。”继之道:“这是个‘漢’字。”我听说,就吃了一杯。我伯父道:这怎么是个‘漢’字?”继之道:“他是照着俗写的‘難’字化出来的,俗写‘難’字是个‘又’字旁,所以他也把这‘又’字替代了‘莫’字,岂不是个‘漢’字。”我道:“这个字还有一个读法,说出来对的。大家再请一杯,好么?”大家听了,都觉得一怔。
  正是:奇字尽堪供笑谑,不须载酒问杨雄。未知这个字还有甚么读法,且待下回再记。

当下我说这“汉”字还有一个读法,苟才便问:“读作甚么?”我道:“俗写的‘-’字,是‘又’字旁加一个‘鸟’字;此刻借他这‘又’字,替代了‘奚’字,这个字就可以读作‘溪’字。”苟才道:“好!有这个变化,我先吃了。”继之道:“我再读一个字出来,你可要再吃一杯?”我道:“这个自然。”继之道:“照俗写的‘观’字算,这个就是‘灌’字。”我吃了一杯。苟才道:“怎么这个字有那许多变化?奇极了!——呀,有了!我也另读一个字,你也吃一杯,好么?”我道:“好,好!”苟才道:“俗写的‘对’字,也是又字旁,把‘又’字替代了‘-’字,是一个——呀!这是个甚么字?——呸!这个不是字,没有这个字,我自己罚一杯。”说着,吐嘟的又干了一杯。固修道:“这个字竟是一字三音,不知照这样的字还有么?”我道:“还有一个‘卩’字。这个字本来是古文的‘节’字,此刻世俗上,可也有好几个音,并且每一个音有一个用处:书铺子里拿他代‘部’字,铜铁铺里拿他代‘磅’字,木行里拿他代‘根’字。”士图道:“代‘部’字,自然是单写一个偏旁的缘故,怎么拿他代起‘磅’字、‘根’字来呢?”我道:“‘磅’字,他们起先图省笔,写个‘邦’字去代,久而久之,连这‘邦’字也单写个偏旁了;至于‘根’字,更是奇怪,起先也是单写个偏旁,写成一个‘艮’字,久而久之,把那一撇一捺也省了,带草写的就变了这么一个字。”说到这里,忽听得苟才把桌子一拍道:“有了!众人都吓了一跳,忙问道:“有了甚么?”苟才道:“这个‘卩’字,号房里挂号的号簿,还拿他代老爷的‘爷’字呢。我想叫认得古文的人去看号簿,他还不懂老卩是甚么东西呢!”说的众人都笑了。 此时又该轮到苟才掣酒筹,他拿起筒儿来乱摇了一阵道:“可要再怞一个自饮三杯的?”说罢,掣了一根看时,却是“则必餍酒肉而后反”,下注“合席一杯完令”。我道:“这一句完令虽然是好,却有一点不合。”苟才道:“我们都是既醉且饱的了,为甚么不合?”我道:“那做酒令的借着孟子的话骂我们,当我们是叫化子呢。”说得众人又笑了。继之道:“这酒筹一共有六十根,怎么就偏偏掣了完令这根呢?”固修道:“本来酒也够了,可以收令了,我倒说这根掣得好呢。不然,六十根都掣了,不知要吃到甚么时候呢。”我道:“然而只掣得七‘节’,也未免太少。”我伯父道:“这洒筹怎么是一节一节的?”继之笑道:“他要借着木行里的‘根’字,读作古音呢。这个还好,不要将来过‘节’的时候,你却写了个古文,叫铜铁铺里的人看起来,我们都要过‘磅’呢。”说的众人又是一场好笑。一面大家干了门面杯,吃过饭,散坐一会,士图、固修先辞去了;我也辞了伯父,同继之两个步行回去。 我把今日在关上的事,告诉了继之。继之道:“这个只得慢慢查察去,一时哪里就查得出来。”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我有一件事,怀疑了许久,要问大哥,不知怎样,得到见面的时候就忘记了;今天同席遇了郦士图,又想起来了。我好几次在路上碰见过那位江宁太守,见他坐在轿子里,总是打磕睡的。这个人的精神,怎么这么坏法?”继之道:“你说他磕睡么?他在那里死了一大半呢!”我听了,越发觉得诧异,忙问:“何以死了一大半?”继之道:“此刻这位总督大帅,最恨的是吃鸦片烟,大凡有烟瘾的人,不要叫他知道;他要是知道了,现任的撤任,有差的撤差,那不曾有差事的,更不要望求得着差事。只有这一位太守,烟瘾大的了不得,他却又有本事瞒得过。大帅每天起来,先见藩台,第二个客就是江宁府。他一早在家先过足了瘾,才上衙门;见了下来,烟瘾又大发了,所以坐在轿子里,就同死了一般。回到衙门,轿子一直抬到二堂,四五个丫头,把他扶了出来,坐在醉翁椅上,抬到上房里去。他的两三个姨太太,早预备好了,在床上下了帐子,两三个人先在里面吃烟,吃的烟雾腾天的,把他扶到里面,把烟熏他,一面还吸了烟喷他。照这样闹法,总要闹到二十几分钟时候,他方才回了过来,有气力自己吸烟呢。” 我道:“这又奇了!那位大帅见客的时候,或者可以有一定;然而回公事的话,不能没有多少,比方这一天公事回的多,或者上头问话多,那就不能不耽搁时候了,那烟瘾不要发作么?”继之道:“这就难说了。据世俗的话,都说他官运亨通,不应该坏事的,所以他的烟瘾,就犹如懂人事的一般,碰了公事多的那一天,时候耽搁久了,那烟瘾也来得迟些,总是他运气好之故。依我看来,哪里是甚么运气不运气,那烟瘾一半是真的,有一半是假的。他回公事的时候,如果工夫耽搁久了,那瘾未尝不发作,只因他慑于大帅的威严,恐怕露出马脚来,前程就保不住了,只好勉强支持,也未尝支持不住;等到退了出来,坐上轿子,那时候是惟我独尊的了,任凭怎样发作,也不要紧了,他就不肯去支持,凭得他瘫软下来,回到家去,好歹有人伏伺。至于回到家去,要把烟熏、拿烟喷的话,我看更是故作偃蹇的了。” 我笑道:“大哥这话,才是‘如见其肺肝焉’呢。这位大帅既然那么恨鸦片烟,为甚么不禁了他?”继之道:“从前也商量过来,说是加重烟土烟膏的税,伸一个不禁自禁之法:后来不知怎样,就沉了下来,再也不提起了。依我看上去,一省两省禁,也不中用,必得要奏明立案,通国一齐禁了才好。”我道:“通国都禁,谈何容易!”继之道:“其实不难,只要立定了案,凡系吃烟的人,都要怞他的吃烟税,给他注了烟册,另外编成一份烟户;凡系烟户的人,非但不准他考式、出仕,并且不准他做大行商店。那吃烟的人,自然不久就断绝了。我还有一句最有把握的话:大凡政事,最怕的是扰民;只有这禁烟一项,正不妨拿出强硬手段去禁他,就是蚤扰他点,也不要紧。那些鸦片鬼,任是怎样激怒他,他也造不起反来,究竟吃烟枪不能作洋枪用,烟泡不能作大炮用。就是刻薄得他死了,也不足惜;而且多死一个鸦片鬼,世上便少一个传染恶疾的人。如此说来,非但死不足惜,而且还是早死为佳呢。怎奈此时官场中人,十居其九是吃烟的,那一个肯建这个政策作法自毙呢?——时候不早了,睡罢,明天再谈。” 一宿无话,次日一早,继之到关上去了。此时我想着要寄家信,拿出银子来,秤了一百两,打算要寄回去。又想买点南京的土货,顺便寄去。吃过午饭,就到街上去买。顺着脚步走去,走到了城隍庙里,随意游玩。忽见有两名督辕的亲兵,叱喝而来;后面跟着一顶洋蓝呢中轿,上着轿帘,想来里面坐的,定是一位女太太。那两名亲兵,走到大殿上,把烧香的人赶开,那轿子就在廊下停住。旁边一个老妈子过来,把轿帘揭下,扶出一位花枝招展的美人,打扮得珠围翠绕,锦簇花团,莲步姗姗的走上殿去。我一眼瞥见他襟头下挂着核桃大的一颗水晶球,心下暗吃一惊道:“莫非继之失的龙珠表,到了他手里么?”忽又回想道:“这是有得卖的东西,虽不知他是甚么人,然而看他那举动阔绰,自然他也是买来的,何必一定是继之那个呢。”一面想着,只见他上到殿上,拈香膜拜。我忽然又想起,龙珠表虽是有一般的,但是那黑铜表坠不是常有的东西。可惜离的远,看他不清楚,怎样能够走近他身边一看就好。踌躇了一会,想起女子入庙烧香,一定要拜观音菩萨的,何妨去碰他一碰。想着,就走到旁边的观音殿去等他。等了许久,还不见来,以为他去了,仍旧走出来,恰好迎面同他遇着。留神一看,不禁又吃了一惊,他穿的是白灰色的衣裳,滚的是月白边,那一颗水晶球似的东西虽然已经藏在襟底,那一根链条儿还搭在外面,分明直显出一颗杏仁大的黑表坠来。这东西有九分九是继之的失赃了。但是他是甚么人,总要设法先打听着了,才可以再查探是甚么人卖给他的。遂想了个法子,走到正殿上,同香火道人买了些香烛,胡乱烧了香;又随意取过签筒来,摇了几摇,摇出一根签来,看了号码,又到香火道人那里去买签,故意多给他几文钱,问他讨一碗茶来吃,略略同他谈两句,乘机就问他方才烧香的女子是甚么人。香火道人道:“听说是制台衙门里面甚么人的内眷,我也不知道底细。他每月总来烧几回香的。”我听了,仍是茫无头绪的,敷衍了两句就走了,不觉闷闷不乐。我虽然不是奉西教的,然而向来也不拜偶象。今天破了我的成例,不过为的是打听这件事;谁知例是破了,事情却打听不出来。当面见了真赃,势不能不打听个明白,站在庙门外面,呆呆的想法子。 只见他的轿子已经出来了。恰好有个马夫牵着一匹马走过,我便赁了他骑上了,远远的跟着那轿子去,要看他住在那里。谁知他并不回家,又到一个甚么观音庙里烧香去了。我好不懊恼!不便再进去碰他,只骑了马在左近地方跑了一会。等的我心也焦了,他方才出来,我又远远的跟着。他却又到一个关神庙去烧香。我不觉发烦起来,要想不跟他了,却又舍不得当面错过,只得按辔徐行,走将过去。只见同他做开路神的两名督辕亲兵,一个蹲在庙门外面,一个从里面走出来,嘴里打着湖南口音说:“哙!伙计,不要气了,大王庙是要到明天去了。”一个道:“我们找个茶铺子歇歇罢,嘴里燥得很响。”一个道:“不必罢。这里菩萨少,就要走了,等回去了我们再歇。”我听了这话,就走到街头等了一会,果然见他坐着轿子出来了。我再远远的跟着他,转弯抹角,走了不少的路,走到一条街上,远远的看见他那轿子抬进一家门里去,那两名亲兵就一直的去了。我放开辔头,走到他那门口一看,只见一块朱红漆牌子,上刻着“汪公馆”三个大字。我拨转马头要回去,却已经不认得路了。我到南京虽说有了些日子,却不甚出门;南京城里地方又大,那里认得许多,只得叫马夫在前面引着走。心里原想顺路买东西,因为天上起了一片黑云,恐怕要下雨,只得急急的回去。 今天做了他半天的跟班,才知道他是一个姓汪的内眷,累得我东西也买不成功。但不知他带的东西,到底是继之的失赃不是。如果是的,还不枉这一次的做跟班;要是不是的,那可真冤枉了。想了一会,拿起笔来,先写好了一封家信,打算明天买了东西,一齐寄去。谁知这一夜就下起个倾盆大雨来,一连三四天,不曾住点。到第五天,雨小了些,我就出去买东西。打算买了回来,封包好了,到关上去问继之,有便人带去没有;有的最好,要是没有,只好交信局寄去的了。回到家时,恰好继之已经回来了,我便同他商量,他答应了代我托人带去。当下,我便把前几天在城隍庙遇见那女子烧香的话,一五一十的告诉了继之。继之听了,凝神想了一想道:“哦!是了,我明白了。这会好得那个家贼就要走了。” 正是:迷离倘仿疑团事,打破都从一语中。未知继之明白了甚么,那家贼又是谁人,且待下回再记—— 一鸣扫描,雪儿校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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