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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牛“调情”

时间:2019-11-28 03:22来源:德晋登录
应眉立刻扶住牛力金:“爸,别发火,到卧室休息一会儿。牛劲,你是个死人,还不把爸扶到屋里去?” 老王在门口晒了一下午,人出出进进也没发生什么事情。下班了,人像一阵风一

应眉立刻扶住牛力金:“爸,别发火,到卧室休息一会儿。牛劲,你是个死人,还不把爸扶到屋里去?”

老王在门口晒了一下午,人出出进进也没发生什么事情。下班了,人像一阵风一样匆匆离开单位。老王把门关了,打开收音机调到《周仁回府》就开始做晚饭。他听牛主任喊,老王,把门开一下。他赶紧出门问,咋这么晚了回?牛主任说了声加班,就骑上他那辆破自行车回家了。

  别想歪了,老牛是从司法局退下来的老牛局长,“调情”是调解之情,热爱人民调解工作。
  那天,司法局办公室主任对大伙说:“前不久退休的老牛局长又有新职务了。”
  原来县委政法委领导考虑本县信访纠纷状况决定组建县“访调对接”调解委员会,急需一名懂专业又热心调解工作的法律工作者来牵头,退休不久的老牛局长就入了领导的“法”眼。
  县访调委设在尧城路66号,小院植有多棵香樟树,树下草坪旁有二层小楼便是。老牛局长属“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型的,这不,第一天上班其助手——特定岗位的高校毕业生递给他一份访调申请:县化工厂下岗职工林文革,因头部囊肿入县医院治疗,手术切除后部分失声,坚持说医院把他治哑了,要求县访调委主持公道,还他人身损害损失。
  “牛主任,这个老林有点难缠哦!”助手提醒道,老牛局长却在一旁手捧申请沉思不语。直到助手又喊了一声牛主任,老牛局长再从沉思中醒来,原来,老牛局长还很陌生这个新称谓哟。
  “哦,喊我啊?化工厂小区不远,我们去他家看看。”牛主任对助手说。
  来到林家,在清贫的堂屋见到了当事人,老林费力地用沙哑的声带诉说:“家里老伴偏瘫,长期服药。女儿在外务工嫁到外地。平时就靠我打点临工维持生计,这次手术让我失声了,我要求不高,医院赔我二十万就算了。可医院就是推诿,我又打不起官司,只好上访求你们调解。”
  听了老林的叙说,牛主任心里有点眉目。事有双方,倾听一下院方说法去。牛主任带着助手来到县医院医政科,“汪科长吧?我是访调委牛主任,院里负责医患关系的领导是谁?我要了解患者林文革的治疗情况。”
  汪科长和老牛局长是老熟人,请来了老林的主治医生胡医生。也巧,老牛局长也找过胡医生看过病的。谈起案情,胡医生态度立转,生硬起来:“这个林文革,医院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治好,他却要医院赔他二十万,还差点对我动手。我们不调解,让他告到法院去。”牛主任走上前平和的劝道:“胡医生,莫激动,病人家里我也去了,家庭困难是明摆着的,寒酸哪!要他打官司精力财力都不济。”汪科长听了也点了点头,胡医生稍有缓和:“这我也知道点。”见有转机,牛主任趁热:“还是调解吧,我来主持。”“相信你,但要明确责任,院方有错我们负责,院方没错我们不赔。”胡医生斩钉截铁的说。“那好,一言为定。”牛主任坚定的说。
  当天下午,牛主任约来林文革,指点他出院三个月后去做个伤残鉴定。老林告诉他过两天就满三个月了。几天后鉴定结论为八级伤残。老林底气来了:“我看医院还赔不赔。”牛主任告诉老林,鉴定结论不能就说是医院造成的,如果要说医院有责任还得做个损害鉴定。老林很恍忽地点头同意了。转眼一个月又过去了,损害鉴定结论:医疗行为与损害结果存在直接因果关系,参与度为60%。
  这时候牛主任认为可以调解了,于是在县访调委调解室里,牛主任叫助手约来了当事人林文革和胡医生,开始调解。各自陈述,各说各理,主持调解的牛主任及时让双方质证并居中依法调解,经过大家一番测算,由于林文革下岗后户口迁在农村老家,按农村户籍标准赔偿8.2万元。林文革当即反对:“我住在城里,在城里做事,怎么能按农村户籍算呢!”双方僵持不下。
  牛主任重新测算,按城镇户籍应当赔偿13.6万元,心中暗忖:以林文革的经济条件,这悬殊确实太大。脑袋一拍计上心来,“这起纠纷说来不大,拖的时间却这么长,老林和胡医生都快吵成好朋友了。不如这样,各让一步,取农村、城镇标准的平均数确定赔偿。”
  “两利相权取其重,两害相权取其轻。”老林想:也是,各让一步,求得和解不失为一个办法。就对牛主任点了点头。胡医生也认为这方案可行,可以向院领导汇报。
  那边,牛主任的助手在电脑上做好调解协议书,双方各取一份,约定第二天再谈。
  这天上午,在老牛“调情”斡旋下,信访纠纷得到圆满解决。送走当事人老林时手机又响了,多云的天也晴了,牛主任接听完手机后就推起他停在草坪旁的电瓶车戴上太阳帽又和助手一起奔走在尧城的访调路上……

应眉一阵风地从厨房出来“哟,真真,你来的正好,今儿咱家基本上到齐了,咱吃个团圆饭,来,到厨房帮我一把,一个人包饺子,慢死了。”牛真真正要起身,牛力金说:“慢,你那女婿以后还进这个屋不?”牛真真闻到一股酒气,轻声说:“爸,你酒又喝多了。杨宏就是那么个人,他带的课多,自习辅导节数也多,他顾不上来,再说,他还要给妮妮帮做作业,我来还不一样?改行与不改行,后来我没生你的气,我看当教师比搞行政好,当教师凭真才实学,不像有些搞行政的凭邪门歪道。”牛力金反问:“照你这样说,我也是搞邪门歪道?”牛真真道:“爸,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给我办事罢了,还要旧话重提。你给别人办了多少事,就是不给我们办。”应眉:“算了算了,跟爸争个啥,走,到厨房。” 牛力金“啪”地一声将茶几子一拍:“狗日的,你反了,来跟我论理,牛真真,你给我从这屋滚出去,以后永远别进这个屋的门!”

以前小张放了许多次东西,朱局长看都没看,叫老王用了。老王说,娃,你还是拿走吧,朱局长不要。小张说,我给朱局长发了短信,朱局长会拿走的。老王想了想说,好吧。小张赶紧给老王送了一包黑兰州烟,兴冲冲地走了。

牛劲没精打采地嘟囔了一句:“咱家不知怎的老是有火药味,就没安宁过。”

老王一看这阵势,吓的两腿发软呆呆坐在门房,再也不敢去哪儿了,一直守到下班。朱局长的车都回家了,也没有见书记下楼,他很是纳闷,最后一想,估计早从后门走了。

牛力金不好推托,也觉没事,一行三人到了朱宏家,朱宏的妻子说,是什么风把牛主任吹到我家了,真是稀客,牛力金说,我什么都不是,光棍汉子一条。朱妻说,我猜你们是打麻将,三缺一,我拼一个,说着就将桌子拉好,麻将摊开。打了四五圈,牛力金竟然一把未和,他上手坐的是朱妻,他拆的是“万”字牌,朱妻就打出“万”字牌,牛力金说他上手是铁匠,朱妻说,这打牌可不是官场,没人巴结,公平竞争。几圈过后,牛力金身上装的四百多元,只剩下一百多元,这使牛力金感觉多少有点慌张,每把牌抓起来,不是“风”牌乱七八糟,就是十三张牌谁不靠谁。终于有一把牌,牛力金抓的牌是:一二三万、三四五万、四五六万、五六七七万,真是一把怪牌,牛力金暗暗吃惊,这要是来个四、七万岂不是“自摸”?他听牛劲说打麻将最高境界是这样的组合:三个“一万”,三个“九万”,其余是二至八万,这副牌来任何一张“万”字都是“炸弹”,若条子牌和饼子牌也成这种结构形式,和牌道理一样,可就是凡玩麻将的人谁都没揭过这样的牌,而且一生中也难碰到,牛力金想,这最高境界达不到,这四、七万总能摸到吧,至少别人还不放一张四万七万?牛力金说,各位,我抓到一手怪牌,从未见过,我现在下五十元的“鱼”。胡书礼和朱宏说,这不符合牌规,要下“鱼”就提前下,把牌揭起来了再下“鱼”哪有这样的道理?朱妻说,牛主任牌背,输得多,他要下“鱼”就让下他下,说不定不和哩,他揭个“炸弹”也只不过每人给他一百元,他不赢,也不照样掏?经她这一说,大家为了顾及面子也就同意了。可谁也没打出四、七万来。牛力金一揭一个风或都是条、饼。过了几圈,“啪”的一声,朱妻揭了一个“炸弹”。牛力金颓然地往椅背一靠,满脸涨红,将一百元扔给了朱妻,甩出一句话来:“人背时,盐生蛆,这牌老子不打了……”

他箭一般冲出厕所,喊着来了来了,一手提裤子,一手压门的开关,冲朱局长笑笑,问了声朱局长好。朱局长没出声,司机小侯呵斥道干啥着里吗?

吴方心想,这是最后的晚餐。

突然,门口来了许多人,有男有女,带头的是一个三十多岁,脸面像秤砣的人。这群人高声嚷着要解决问题。老王赶紧把门关上,大声问,你们干啥呢?带头的那个人说找县委书记?老王说这儿哪有书记?带头的说,今天咱们大家就堵在这儿?非见到书记不可。

没想到老婆敢顶嘴,牛力金骂了一句:“滚他妈的,见你就烦,我不呆在家里还不行?”他起身就走。就在他猛地关门离开的时候,听见屋里余三芹在大声喊叫:“有本事就别回这个家。”

小侯把车开进院子,叫道,老王,老王,快来。老王应声走到车前,只见朱局长满脸通红,坐在副驾驶座上,后排坐着杨会计,老王知道朱局长他们又喝醉了。小候把朱局长扶下车,准备扶上楼。

有的常委说,牛劲同志是疏于管理方面的问题,既然没大问题,可调到其他单位任职。也有的常委怕得罪牛力金这个“牛板筋”,怕他肆无忌惮地当面骂娘,他嗓门又高,遇到不顺心的事,在办公楼上骂人,几层楼的人都能听到,连过去的几任县委书记都让他三分,只是现任的县委书记程远理论水平高,处事谨慎,又长了一副威严的仪表,牛力金闹腾了几回没起到作用,反而让程远不软不硬地把他是“收拾”了几回,以后牛力金就收敛了。

老王六十多岁,个子不高,人黑瘦黑瘦的,满脸皱纹。他本是乡下农民,一直耕田种地拉扯儿女。儿子长大后,他和老伴儿给儿子盖了新房娶了媳妇,本以为可以带孙子颐养天年,不料老伴儿突发脑溢血去世,留下他一个人。和儿子儿媳一起生活时,小两口总是拌嘴,他感到自已在家里多余。听说远房外甥当了副县长,他让外甥给自已找个工作,外甥一通电话,他就来县城建局当了门卫。

“上厕所。”

不一会儿,警笛声响,来了五六辆小车。门口的人群顿时四下逃走,只有带头的那个人不走,被公安强行押上警车。朱局长骂了一句,倒霉,就赶紧上了楼。

应眉却把涂着睫毛膏的长睫毛往下垂,似乎不屑一顾,“你真是老脸皮厚,以为你和别人没胡来?当我不知道?咱俩的事也该绾个结,太对不起牛劲,可怜的牛劲还蒙在鼓里。”她叹了一口气,“都怪我年轻。”牛力金知道在退休之前没把应眉的事办成,副科没升成正科,难道这狗日的真的也势利?有奶就是娘,有权就靠膀?他趁机问了句:“咱俩的特殊关系结束了?”

老王睡不成,夏天的天气特別闷热,他索性脱掉了衬衣,光着上身坐着,汗从脸上掉了下来,杨会计硕大的屁股在他脸前晃来晃去,不知不觉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田里收割小麦,太阳像大火炉,在头顶直直地烤着,烤得自己汗流浃背,嗓子发干。这时,他老婆穿着花格衬衣,顶着草帽,挑着水向自己走来,老婆满脸笑容,不停招手,他丢下镰刀向老婆跑去,跑啊跑啊,怎么也跑不到老婆跟前......

其他酒席桌上的人分别起来给牛力金敬酒,他们都知道,牛力金嘴上说不喝,但若不敬酒,他会不高兴的。三敬四敬的,牛力金不好推托,全都喝干,两个小时过去,牛力金至少一斤多“剑南春”喝倒肚里。

老王已经估计到儿子要钱来了,就问,是不是缺钱了。儿子说,娃娃学校收钱呢?老王从衣兜里摸出了皱皱巴巴的120元给了儿子。儿子一看说不够。老王就转身爬在床下,从一只破鞋里取出了四百元。儿子拿到钱,转身走了。

牛力金在常委会上能说什么?人家说的有理有据,同时也照顾了自己的面子。在历次常委会上,他牛力金都有一通发言,唯独这次,他保持了沉默,他心理很复杂,觉得自己第一次领略了权利的分量,尤其在退休之际。

熊老板走后,小候跑上楼,扶朱局长下楼,开车送回了家。老王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上床睡觉,杨会计硕大的屁股又在眼前晃来晃去......

程远说,据反映,应眉和县委办订立的承包合同,并没有完全执行,前年上交任务还欠2.3万元,去年欠4.7万元,起码在她未结清经济手续期间不能考察。

       

应眉很知趣地到厨房洗菜。

天空突然电闪雷鸣,狂风怒吹,下起了瓢泼大雨。  

牛力金瞟了一眼:“啰嗦个屁,那是没办法,单位招待我,我能装熊包?”余三芹知道自己男人的脾气,便悄悄地走入厨房。

老王透过窗户,远远看见儿媳站在街边,听到儿媳问拿上了没?儿子说拿上了。儿子问儿媳,吃啥哩?儿媳说,下馆子去。儿子搂着儿媳走了。老王闻到一股焦糊味,原来饭已经糊了。

牛力金当组织部长期间,在办公室,找他的人一拨又一拨,中午、晚上回家也照样有人找上门来,无论谈公谈私,他都是重量级。后来他当县人大主任,虽说找他的人没有从前那样络绎不绝,但他说话也仍有一定的份量,找他办事的人也不少。如今他要从县人大主任位子上退下来,消息还没有正式公布,便不胫而走,有人便说他终于到了“门前冷落车马稀”的时候。

朱局长说,拆迁也是为了大家,你们要积极配合政府,按时完成拆迁,否则依法办事。现在我命令你们马上回去。带头的说,今天见不到书记,不解决问题,我们决不回去。说到激动处,带头的人隔着门朝朱局长吐了一口痰,痰不偏不斜落在朱局长脸上,牛主任赶紧掏出卫生纸去擦,朱局长摆了摆手,不让擦,掏出手机给公安局打电话,说有人闹事,请派警力。站在台阶上的梁副局长,嘴角露出了诡异的笑意。人群开始骚动,有人说走吧,有人说不能走怕啥。

余三芹本想忍让,但一想他已经退休,以后常在家里厮守,免不了打嘴官司,一再忍让有人不是个法,忍了一辈子,他还是得理不让人,无理也不让,她忍不住回了一句:“盐重一点你就少吃,轻了你就多吃,谁能没个失手?像这样子,你退休了,没事儿,整日找茬,这日子还能过成!”

晚上10点半后,老王看没啥事情,就熄了灯上床睡觉。突然,门口响起汽车的喇叭声,老王赶紧穿上大裤衩,套上一件衬衣。借着灯光一看,是朱局长的车,急忙打开大门。

如有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天还没亮,老王已经醒了。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实在睡不着,就拉灯下床。老王起床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打开收音机播放自已最喜欢的秦腔《周仁回府》,听到周仁哀怨凄楚的唱腔,老王心里舒坦了。洗漱完毕,老王熬起罐罐茶,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

牛真真的眼泪扑簌一下子流了出来,转身就走,被余三芹一把拉住央求道:“真真,你爸快退休了,心情有点不好,别怪噢,以后常回来看看。”

又听见牛主任喊老王,老王,快来把这儿的垃圾倒了。老王拿了笤帚簸箕走上办公楼。牛主任把老王带到局长的卫生间,指着满地的避孕套盒子叫老王扫干净。老王很吃惊,不过什么都没敢问,收拾到簸箕里赶紧下楼。下楼时刚巧碰到单位老赵,老赵看到老王端着那么多避孕套盒子哼了一声。

余三芹知道牛力金醉后胃里难受,不想吃饭,特地做了葱花酸菜面条,苞谷稀饭,凉调大青菜黄豆芽,几个熟鸡蛋,几张煎饼。这是他喝酒后最爱吃的。牛力金知道这是妻子心疼他,但他又想,这是她应该做的,她过谁的日子?没有我牛力金,她至今可能还是个农村老太婆。

听到吵闹声,牛主任来了,朱局长来了,单位的领导都来了。牛主任大声说,大家不要吵,别堵单位门,我们还要办公呢?带头的说,我们连饭都吃不上了,你们办啥公呢?朱局长说,大家啥事情吗?带头的说,我们先人留下的院,你们说拆就拆,给那么一点儿钱,叫我们喝西北风去,还把家人打着住院哩,有没有王法?

“卫局长,我身体最近有点毛病,想回县上查查病。”牛力金显得很诚恳。

等单位的人都下班走了,老王准备做饭。有人敲门,老王开门一看,原来是小张。小张在乡下工作,连媳妇都找不上,就找人托朱局长往城里调,这两年小张找了多次,朱局长总说找机会调,一直没有调成。今天小张又带了两箱鸡蛋,说是自己养的母鸡下的蛋,叫老王放在门房。老王说,娃,你放这干啥?小张说,麻烦你给朱局长。

“要撵我走,你在屋里落个清闲!”

老王已好多年没有挨过女人的肌肤了,杨会计皮肤是那样酥软,老王的心通通直跳,脚步都不利索了,迷糊糊把杨会计扶上楼。在朱局长办公室,小候给朱局长倒了一杯开水,又给杨会计倒了一杯开水。杨会计嚷着不喝要睡觉。小候和老王就把杨会计扶到朱局长的床上。

余晖

第一个上班的又是牛主任,只见他骑着辆旧自行车,车头挂着破公文包,急匆匆骑进单位院子。老王赶紧打招呼,牛主任好。牛主任头点了一下头,嗯了一声,就上了办公楼。

这平平淡淡的几句话,把牛力金说得没脾气了,但牛力金一想,这日子还长着哩,和人嗑嗑绊绊的事随时都会发生,再这样呆下去,自己的老脸就会丢光,他想了想说,卫局长,把我呆这些天的帐一结,我要回去,我的腰有些痛,血压可能偏高,要到医院检查一下。卫局长说,开工没多日子,帐以后再结,该给补助的,一点儿也不会少,指望你老帅坐阵,咋能打退堂鼓?至于你不想来,这是上级组织的事,我怎能表态?有病嘛,还是要看医生的。

老王从厕所出来后换了内裤,正准备洗的时候,听见有人喊老王老王,出门一看是牛主任。牛主任说一会儿来领导检查,赶紧把卫生打扫一下,把车辆摆放整齐。不到十分钟,他把车辆摆放整齐后,又把院子打扫了一遍。

“说完了?”这卫局长也是五十开外的年纪,面容显得冷峻,把眼镜朝桌上一放,声音低缓地说:“情况就这些?”

坐在门口,老王盘算着向谁借钱。牛主任人好,对自已照顾,可他一个人上班,老婆在打工,又有两个孩子在上学。其他人和自已关系一般,最后他想到了司机小候。小候也是临时工,但天天陪领导,身上钱比较多,平时也喜欢在门房来喝口水,谝个传的。所以,老王决定向小候借钱。

余三芹嗔怪道:“你爸呀,几杯猫尿到肚里,就忘乎所以,现在还不服老,还年轻着哩,一到酒场,满场都是他的声音,别人不缠他,他还缠别人,人称“牛三斤”,酒量大的很。” 牛力金酒喝到这种程度能回到家,一般来说,已喝到六七成,似醉非醉,他耷拉着的眼皮猛一翻,睁大眼睛没好气地说:“啥?你们都教训我?我这一辈子还没谁敢教训我呢。”

朱局长个子不高,五十多岁,面色红润,皮肤白皙,头发梳的精光发亮,肚子超圆,走起路来像一个皮球滚动。小侯把车停到办公楼门口,赶紧下车,打开车门,扶朱局长下车。他一手端局长的茶杯,一手扶局长慢悠悠地走上楼。看见他们走上楼,老王赶紧找了一卷卫生纸,又往厕所跑去,估计拉了一裤档。

卫局长把材料往桌上一扔,“知道,知道,”语气中显得不耐烦,他把眼睛揉了揉,“下午就要召开安全工作会议,在会上批评他,让他改正,行了吧?”

突然,汽车的喇叭声把老王吵醒。老王揉揉眼睛,看见门口停了一辆车下了一个人,是熊老板。此人可是县里响当当的人物,人称熊拆拆,县里大小工程都由他搞,他和朱局长关系好。他下车就打起电话,声音很大。老王听见他说,老不死,我知道你在单位,我给你送些虫草,把你补补。熊老板边打电话边走上楼。

不怕死 不爱钱

上午的事把老王吓坏了,到现在还心跳不止。他把上午没有送的报纸分完后送到各办公室,又收了许多快递,大部分是单位职工网购的各种东西,之后坐在门口,眼晴一动不动守着大门。

牛力金深深知道这个儿媳精明过人,善解人意,会察言观色,真有点《沙家浜》中刁德一说阿庆嫂“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胆大心细,遇事不慌”的那种本事,况且她往往在男人不高兴的时候,像冬天里的一把火,让男人热烈起来,男人得意的时候,她又像一盆冷水,泼得男人沉稳而冷静。他突然想起齐县长给他编的顺口溜:应眉坐船头,牛哥岸上走……两个奶子颤悠悠,真是牛哥贤内助,亲都亲不够……,这齐县长真糟糕,顺口溜传得范围很广,弄得自己很尴尬,但这应眉的确是让人亲不够,还挺有孝心,不费什么周折就投入自己怀抱,值得庆幸的是,这见不得人的勾当,儿子牛劲居然一丝也未察觉,余三芹心存戒备,只是听些风言风语,始终没抓住把柄,虽然一些老局长当她面开玩笑骂“牛扒灰”,但她还巧妙地说,要是老牛真的想吃嫩草,还真的“吃”到儿媳头上?他要是真的沾花惹草,进包厢咋能逮住他?他公务活动多,总不能跟着他屁股监视?他要是真的扒灰,量你这些狗日的也不敢说。想到这儿,牛力金倒很感激余三芹,这阵儿,面对儿媳的膝上蜜语,那一股青春的烈劲,牛力金早就知道儿媳想干啥了,他不由自主地去拉应眉牛仔裤前档拉链,平时的大嗓门变得很绵软:“老爸退了,就更有时间陪你玩,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应眉撅起嘴:“你能玩个啥花样?还不是老两下子?不吃壮阳药,你能玩?”……

朱局长对小候说,你下面等着,等我酒醒了把我送回家。小候边答应边用胳膊捅了一下老王,示意赶紧走。老王和小候来到门房。老王刚想开口借钱,小候说出去转会。老王看见小候走进了马路对面理发店。老王的眼晴直勾勾的盯着窗外。眼看凌晨12点了,朱局长还不见下来。这时门前来了一个人影,借着灯光,老王看见是杨会计的老公,他赶紧熄灯。只见杨会计老公掏出电话,不停的拔打,不时抬头看办公楼,最后点燃了一枝香烟,抽了四五枝烟后走了。

牛力金敲开了应眉办公室的门,应眉照样是一脸浓妆,她满脸堆笑:“爸,你来了,快坐,我给你泡茶。”她穿了件浅绿色的羊毛衫,配了一条白色紧身弹力西裤,两只乳房耸得老高,牛力金暗自欣赏道:这狗日的还是性感。

牛主任大概四十五六岁,头早已秃顶,穿一件泛黄的白色衬衫。他当办公室主任十五六年了,是单位最忙的人,一直未见提拔高升,起初大伙叫老黄牛,后来干脆叫老黄,听见大家这样叫,他只是嘿嘿一笑。

按以往喝酒的惯例,吴方作为办公室主任,不管牛力金喜欢不喜欢,都得和牛力金坐在一个桌子,主要是安排酒席上的有关事宜,诸如要烟、要酒、接菜、摆菜,服务员忙不过来时,还要替服务员斟酒,这些本是办公室干事应做的事,可办公室几个干事在公共场合很呆板,没眼色不会见机行事,吴方灵活一点,自然他就得干这个苦差事了。今日这个场合吴方本想坐到其它席上,但不管怎么说,大面子要过得去,他只得硬着头皮,一言不发地坐在牛力金这个席上。牛力金已经有些醉意了,但他还清楚吴方还没给他敬酒,这不敬酒倒是小事,说明吴方对他有看法,不过吴方的酒量有限,顶多二两酒就能整翻,想到这里,牛力金向服务员要两个喝啤酒的杯子,足能装三两白酒,倒满后,对吴方说:“咱俩干”。吴方知道牛力金故意要挟他,干脆豁出去了,二话没说,一饮而尽。吴方的酒力反应还得个暂短过程,而牛力金喝下这三两酒无疑是火上加油,不到两分钟,牛力金就开始骂骂咧咧:“狗日的吴方,无非是连续三年考核我没同意你优秀,无非是你写材料总是文绉绉,我念不顺口改动多,你还背后说我把对的改成错的,还说我在大会上老念错别字,有损于人大形象?念错别字有啥了不起,多少领导不也念错别字?你大学生咋?谁欣赏你,提拔你?你一辈子能熬到我这份儿怕还没门儿哩,你傲啥哩,只要在北丘县我还没死,你休息往上爬,我总是退休了,没事儿了,我就到处脏你个王八蛋……”

三点半了,杨会计摆动着硕大的屁股,撑着一把遮阳伞,晃晃悠悠的来了。杨会计三十多岁,皮肤白皙,体态丰满,留着一头波浪式的卷发,穿一件白色花边裙子。老王已经三个月没发工资了,剩下的钱又叫儿子拿光了,所以他硬着头皮问杨会计,你来了?杨会计头也没抬一下,嗯了一声。老王赶紧问,杨会计,我的工资啥时发?这时杨会计才转了一下头,一双眼晴盯着老王,嘴唇里蹦出几个字,急啥?!又摆动着硕大的屁股上楼了。老王想追上去问,又忍住了,他害怕单位不让自己看门了咋办?

“你就直说我咋不看你,不就得了,”应眉扭了扭身子,从抽屉里取出一包“中华”牌香烟放在牛力金面前的茶几上,“你从公路指挥部回来,我听牛劲说了,可这些天所里正在搞审计,我实在抽不开身,现在有几张白条子不符合审计规范,我正在周旋想办法把这白条子倒成正式票据,这牵涉到三万多元钱不能入账,我昨天晚上约审计组的成员跳了几个小时的舞,软缠硬磨,总算把事情摆平了。”

今天真忙。老王刚想喝口水,听到好多人下楼,往外一看,呀!单位所有领导都在,他知道肯定有大领导来,就站在门口,静候领导发话。听到朱局长说把门打开,他就按了一下开关,门缓缓敞开了。只见朱局长站在最前面,其他领导尾随其后,牛主任侧身站在局长旁边。听见朱局长问牛主任,卫生打扫好了没,每个股室通知了没,材料准备好了没。牛主任说都准备好了。朱局长抬手看了看表,大声说书记来咱单位机会不多,大家都要注意点,不要乱说话。众人说是是。

“你昨又犯了严重错误?” 牛力金吃了一口面条,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撂,“你做饭几十年了,连盐都掌握不住?”

老王开始为自己做饭。他刚把面条下进锅里,儿子推门走了进来。最近儿子很少来,今天不知道有啥事?老王问儿子,你吃饭不。儿子说,不吃。老王又问,家里好着没。儿子说好着里。老王再没问什么,儿子也不说话,坐在凳子上。

“那是少数人,不过,我在你跟前也只危险过几次,可我一只巴掌也拍不响啊。”牛力金故意提起以前的事,想逗起应眉的“性”趣。

单位最近换了伸缩门,老王最主要的职责是为领导的车出进开门。为给领导开门,他一早上还没上厕所,眼看就要9点了,朱局长的车还没进门。他实在憋不住了,急忙跑进厕所,刚蹲下一节屎还没有屙出,就听到汽车的鸣笛声,赶紧提起裤子往门口跑。

“我不想看,没兴趣”,牛力金一脸阴沉。

老王看见朱局长办公室的灯亮了。不一会儿,熊老板和杨会计下了楼,熊老板拉开车门,一把抱起杨会计扔进后座,又朝杨会计硕大的屁股上搧了一把掌,杨会计惊叫一声。熊老板的车消失在夜色里。

那黑蛋走后,牛力金越想越生气,这当领导有啥下场?过去有权时,不注意就把人得罪了,说话人短记话人长,凡是得罪了的,都记仇,秋后算账,这还了得!一个小小的乡干部都趁机羞辱我,看来这指挥部呆不成了,别人晚上都回家,我一个守摊子,有家难归,图个啥?多几百元钱能干什么?他一夜辗转反侧,在记忆里搜索当组织部长以后主要得罪了谁?算来算去,至少有三四十人,这些人只是对他们发过脾气或吵过架,这是明的,暗的就说不清有多少人了。小小一件事就可能伤害了人家,这无法估算。反过来一想,当领导总会得罪人,有的事把人得罪了,他也提不到桌面子上,顶多背后骂几句,挨骂怕啥,要真的当面鼓对面锣骂,我才不怕他哩,谁都知道我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想着想着,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吃完饭,老王就到院子里活动。下班后,单位院子死一般的沉寂,老王觉得这才是自己的天地。他背着双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天刚麻麻亮,老王提起扫笤,把单位的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以前在乡下时,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会来城里生活,自来单位看门后,逢人就打招呼,见面就陪笑脸,深得大家喜欢。

“该不是和人家跳‘三贴’舞吧?”

今天天气甚好,清凉的空气透着丝丝热气。老王端了盆水洒在门口,然后掸掸身上的土,翻翻衣领,站在门口,笑迎单位大小领导的到来。

“你还犟嘴,看我咋处分你!”

老王现在很纠结,不知道门关好还是不关好......

应眉坐在办公椅上“嗯”了一声,把话锋一转,“人大的吴方最近在报上发表了一篇杂文,题目是《夕阳别解》,说的是一大批老干部从领导岗位上退下来后,保持晚节,洁身自好,可谓‘满目青山夕照明’,没有那种‘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哀叹,有的是铮铮铁骨和一身正气,他们不愧是党和国家的宝贵财富。而有的老同志,在领导岗位上时一派官相,满口官腔,动辄代表组织,似乎是正义和一贯正确的化身,可一旦退居二线或退休,有的人劣根性就暴露出来了,既没组织性,也没纪律性,觉得白活一世,票子捞少了,漂亮女人没沾着,房子不宽绰,怒气冲天,牢骚满腹,仗着资格老,谁都不买账,稍不顺心,下到县委书记、县长敢骂,上到国家领导都敢骂,有的在待遇上锱铢必较,连一分钱的水费也吵,有的一点公德也不讲,简直不如一般干部,甚至连普通老百姓都不如。所谓领导水平,政策水平,丢得没影了。值得注意的是,退休干部是一个特殊群体,值得重视和研究这个重大的社会课题,搞不好还会出现负面消极影响”……

老王看见有五六辆车朝单位驶来,知道书记来了,他赶紧躲进门房。看门四五年了,老王还没见过书记。他透过门缝,看见车队在单位门口停下,朱局长跑步向前,拉开一辆白色丰田越野车车门,扶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下车,并热情地握住手,连声说欢迎书记欢迎。车上下来的人有点胖,穿着一件白色短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啥也没有说,门口已经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众人让出一条通道,朱局长扶着书记上了楼,其他人随后上楼。

“有情绪是吧?看看,一点小事把你气得就不想干了。这些天,你很辛苦,饭也吃不好,澡也没法洗,衣服都长虱了吧,我有责任,没有安排送你回去,几个值班的见我不在这儿,都溜了,我要按咱的规定处理他们。前些日子我到省城出差,争取资金,现在资金正在到位,从今往后,我就住在这儿,你晚上没事可以回去。”

朱局长说,儿子,走不动了。小候就把朱局长背起上了四楼。杨会计在车上说,不回家,要上楼。老王把杨会计扶下车,杨会计站不稳,顺势坐在地上,白色裙子沾满了土。老王不知道咋办?小候下来了,就和老王一人一个胳膊架起杨会计。

“你这些天不回家,都忙啥?”牛力金边喝茶,边观察应眉的表情。

牛力金现在越来越觉得“人不可一日无事”、“人闲生余事”这话很有道理,几天来在家就像蹲监狱,电视看多了伤眼睛,也乏味,没有新名堂,找年轻的唠吧,人家顾不得,真是无聊至极。他忽然想起,这些天应眉咋不回家看看我?儿子女子好歹还买些花让自己养,儿媳竟没一点表示,到底是异姓之人,有区别,可俗话说大人不见小人怪,也许工作忙顾不上,反正你不看我,我去看你,狗日的,一点儿旧情都不记,还了得!牛力金给余三芹扯了个慌,说是到几个老朋友家转一转。

今天到底干啥?牛力金越想越无聊,他猛然想到东边不远处就是县文化馆,那里有个老年活动室,听说一些退休了的干部天天在那里打麻将,一玩就是一天到黑,可是,今儿去不成呀,正式退休的第一天,就去打麻将,也太突然了,再说,那些退休的人,都是一般干部,部局长们也不多,听说有的部局长退休后做点小生意,自己退休后做什么呢?和那些一般退休干部打麻将,是什么层次?岂不是太掉价?

“你嘴里还叼着烟?这儿严禁烟火,你抽烟违反了规定和纪律,出了事故怎么办?”

到了指挥部,正好总指挥交通局的卫局长戴着一副眼镜,在看一份材料,牛力金一古脑把事情经过给卫局长说了,为了镇定一下情绪,他点了一根香烟,可指头还在颤抖。说了半天,卫局长竟没反应。

“白云酒家”比较高档的包间里,分别摆了三桌酒席,县人大机关二十八人除三人有事外,都来参加宴会。牛力金没推让,坐在被认为是上席的位置。几盘凉菜上来之后,一条红烧鲤鱼放在桌子的中央,按照这个县的风俗,鱼头要向着年长的或尊贵的客人或职务最高的人摆放,而鱼头朝向谁,谁就得喝四盅酒宣布宴席开始,意味着四季发财,还得第一个行酒令。这鱼头自然向着牛力金的。祝主任说:“请牛主任先喝四盅酒,再开始猜拳。” 牛力金说:“今日不来这一套,平时你们都敬我,今日我敬你们。”说着他端起酒杯站起来和大家一一碰杯。碰酒之后,牛力金说,平时大家给我夹鱼,今日我给大家夹鱼,这吃鱼头叫“头头是道”,吃鱼尾叫“委以重任”,吃鱼翅叫“展翅高飞”。酒这东西,看起来像水,喝到肚闹鬼,说话时绊嘴,半夜起来找水,老婆撅尻子不理,胃里难受后悔……说得大家哈哈大笑起来,都说牛主任喝酒热闹,有气氛,“酒文化”博大精深。牛力金又说,过去经常喝醉,醉了以后老爱骂人,今日我不能喝醉,再骂人就伤了和气,过去大家原谅我,现在大家再也不会原谅我了,还是老话,菜多吃酒少喝,打麻将不赌博,进舞厅不乱摸,夜里不离老婆窝,说得大家又笑起来。

后来那些年青人晚上也不在指挥部玩牌了,牛力金孤孤单单的,像是和尚守庙,他越想越觉得窝囊,放的自在不自在,逮个老鼠咬布袋,自己又不是没钱用,受这份洋罪何苦?更令他气恼的是,那些爱到指挥部来的人都是各乡镇的头头脑脑,他们明知牛力金爱喝酒,但他们晚上不知窜到什么地方喝酒,从不告诉牛力金,硬是把牛力金的酒瘾给“抗”了。有天晚上,一个乡干部外号叫黑蛋的,不知在哪儿喝了酒,晃到指挥部要喝水,牛力金开了个玩笑说要喝尿有,没水。没想到黑蛋说,你还想扎势,装领导,你那年到我们乡检查,说我们乡政府这没干好,那没干好,批评得一无是处,晚上我们大鸡大鱼招待你,你喝醉了,我扶你去睡,你吐了一大摊,我替你扫,半夜你要水喝,我给你端,你还把我骂了个底朝天,说我是不会喝酒的太监,我忍了,整整伺候你一夜,这阵儿,我问你有水没有,你还戏弄我?你现在退休了,还逞什么能?竟然混到这个指挥部里,你说你还能指挥动谁?这几句话把牛力金说得心里冰凉,他猛然记起八年前他当组织部长时到西坡乡考察干部,那晚上他喝多了,是有个叫黑蛋的小青年陪了他一夜。牛力金正想说话,只听黑蛋半醉半醒地数落:“你当组织部长,重用的大部分是无能之辈,叭儿狗。”牛力金再也忍不住了,他猛拍桌子吼道:“你给我滚出去!少在我这儿撒野!老子退休了咋?还低人三分?告诉你老子伸出的指头比你腰还粗!”这个黑蛋不知是被镇住了,还是见好就收,立马装出一副笑态:“嗨,你开玩笑,我也开玩笑,权当我放屁,我以为你是老领导,肚量大,宰相肚里能撑船,看来,你还是个小人。”说着摇摇晃晃地走了。

“废话。还不让我尿尿了?”

牛力金的老婆余三芹,只有小学文化程度,当年牛力金在她那个公社当生产干事时,她被牛力金相中。那时余三芹家庭困难,上完小学就辍学了,虽然是个农村姑娘,但苗条的身材,白里透红的面庞,一对黑灵灵的双眼配上长长的睫毛,有着城里姑娘所没有的一种高雅气质,硬是把牛力金吸引住了。尽管牛力金比余三芹大八岁,尽管余三芹的父母反对这桩婚事,说门不当户不对,农村女娃别高攀,反差太大受煎熬,又说姓牛的仪表堂堂,说不定是个“花心”干部,但余三芹说力金一米九的高个儿,虎背熊腰,头大耳面宽,将来做大官,说不定咱余家将来还能沾他的光哩。没费多大周折,牛力金就娶了余三芹。婚后余三芹一直没有工作,还是牛力金当时组织部长时,余三芹被安排到县委招待所当一名总务人员,主要工作是月底到一些大的单位要帐。当然,有牛力金这个面子,那些欠帐的单位从来都是利利洒洒地付款。两年前,余三芹就对丈夫说:“社会上议论你早就到了退休年龄,死赖着不愿退,不怕别人戳你脊梁骨?” 牛力金愤然到:“你知道屁,这几年工资加得快,一旦退休,工资要吃亏,迟退一年是一年。”余三芹说:“总是要退的,何苦?早退早安然,免得成天得罪人,人都说你是官越升越大,权利越来越小……”牛力金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竖起眉毛吼了一句:“放屁,不管咋说,我总是正县级!”余三芹说:“咋?你吼恁高,要吃人!这话我说不得,你儿媳说你,你咋不发脾气?” 牛力金语气软了下来:“人家应眉说话中听,哪像你头发长见识短,斗大字识不了几个”,余三芹反驳道:“你不过是个初中生,张狂啥?你还不是凭巴结人上来的?”“胡说,我是在基层凭吃苦,一步一步熬上来的,人家应眉说的好,我是凭苦力干出来的。”“你总是喜欢那个小妖精,你就跟她过去,我老了,退休也快批下来了,人老珠黄,现在没有吸引力,有本事你就胡成精……”,说着她就哭起来。牛力金不耐烦地摆摆手:“不跟你说了,夫妻间就没公理……”

得知老爸不去公路指挥部,牛劲给牛真真打电话说,要她有空陪陪老爸,聊聊天,牛真真说,老爸并不喜欢子女们三天两头到家里骚扰,给家添麻烦。兄妹商定给老爸买些花让他养,不说美化居室,总起点修身养性作用吧。两人专门到花店买了君子兰、月季、火棘、蟹爪兰、令箭荷花等十几盆花,将这些花搬到老爸家阳台上。可牛力金想这养花就和照看孩子一样,要有耐心,还得费心,还要懂得一些养花常识,经常浇水施肥松土,以前养了一盆桔子,简单好养,现在花多了就照顾不周,花的品种和习性不一样,有的喜水喜阳光,有的怕日晒怕水多,真难经管。余三芹也不太懂花,又不敢插手胡乱浇水,没过几天,那个值点钱的君子兰两匹叶子已发黄,还有几盆花死蔫蔫的,弄得牛力金反而心烦起来,从公路指挥部回家以后,几乎夜夜失眠,一到后半夜就醒了再也睡不着,这难道真像有的人说的,人老了有三特色,爱钱、怕死、没瞌睡?这是屁话,我牛力金按国际上说的老年人的标准是八十岁以上,我还算是中年呢,多少人都说,人老莫过于心老,只要童心犹在,保持健康心理,乐观大度,就能延年益寿推迟衰老,鹤发童颜也不是神话,关键是今后的日子怎么安排,怎样做到人老心不老呢?看样子要下功夫研究这个事哩。他越想越睡不着,甚至想,这人不老多好?可惜不能主宰这个世界,又改变不了人生的自然规律,报纸上早就登了人类基因研究有重大突破的消息,这何日才能变为现实?恐怕我们这一代是赶不上了,要是把人衰老的器官全部更换多好!他还突发奇想,要是真的有上帝,建议上帝让人类停止生死,就保持这个人类生存现状,老得不死亡,年轻的不生育,老得就让其老着,小的就让其小着,人口也不增加,也不减少多好!屁话,这是痴心妄想,天大的笑话!他也想到了死,顶多活个二十年、三十年、还不是一死?帝王将相,伟人,科学家都免不了一死,何况凡夫俗子平民百姓?不过死之前千万别得怪病,痛苦不堪,最好是安乐死,或者一瞌睡就死,什么都不知道多好!到啥时说啥话,现在想这些不吉利的话干什么,还是面对现实吧,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他又想起给县上领导说不去公路指挥部的事,便给齐县长打了电话,可齐县长说,最好有始有终,半途而废不好,倘若实在不愿去,也不为难。这又是不痛不痒模棱两可的话,真是,人退休了,没意思。

牛力金说,从今天起,我就退休了,所谓退休,就是人老了。人都是要走向衰老和死亡,这是自然法则,谁也抗拒和阻挡不了,大家将来也要老的,总不会因我的退休而说三道四。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很威严地扫视了一下全场在座的人。他习惯地将烟蒂往烟灰缸里一拧,一改往日洪钟般的嗓音,慢条斯理地说,过去,因为我的直率,工作少上不免得罪了一些同志,我想借用电视剧《三国演义》中的唱词,聚散皆是缘,离合总关情,我和大家总是有感情的。这几年大家吃了苦,福利也没解决好,对大家关心不够,我希望大家谅解,在这离别之际,我也没什么豪言壮语,只觉得有点悲凉,以前,我是你们的领导,现在我连干事也不是了,以后你们就是我的领导,我还要靠你们关心我、帮助我、照顾我,我想我只能说这些话,说多了,就没意思,就成了废话,总之,拜托了,他说完时,声音很低,眼圈也红了。

牛力金点头说,我过去工作也没做好,尤其性格不好,爱骂人,得罪了许多同志。程远说,你爱骂人,在干部中影响不好,把咱自己的形象都骂丢了。作为领导,下级或同事最鄙夷的就是摆架子摆老资格,用时髦的话是“扎势”,以后再不要给别人摆资格,不然,我们就会受到敬而远之的冷遇,成为孤家寡人。

摘要: 余晖陈学友如有巧合,请勿对号入座作者题记一在北丘县,牛力金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不说在基层当领导多年,刚说在组织部长位子上就干了六年,被有人称为牛半县。牛力金当组织部长期间,在办公室,找他的人一拨又 ...

磊落光明度余年

客厅的防盗门外面的钥匙捅了好几下,“咣当”一声门开了,牛力金趔趄着进来,边往沙发上靠,边嘟囔:“酒是气馏水,喝道肚子里,我要下台阶,却让我上楼梯,真是怪东西”。

牛劲说:“爸又喝多了,这么大年纪,以后不敢再贪杯。”

牛力金“哼”了一声,心

“你把他的文章背过了?”牛力金听得不耐烦。有的词语他还没听清。应眉说:“我只说了个大概,文章在这儿呢,我看了好多遍,你看不?”她扬了扬手中的报纸。

“你没权利处分。”

没想到这个管库房的不但不认错,还如此强硬,若和他纠缠也缠不出个名堂,说不定还被动。牛力金气哄哄地拧身就走。

牛劲很长时间没回老爸的家里。老爸住的是专门为县级领导盖得单元楼,以前,牛劲还以住老爸家引以自豪,在这个贫困山区县的县城,县级领导的子女是备受众人瞩目的。自从牛劲当了县人劳局副局长后,所在单位盖了一幢集资楼,牛劲、应眉和女儿就搬到新居去了,很少光顾他们老爸的“老爷楼”,当听别人议论老爸就要退休的事儿,牛劲觉得应该尽快与爸爸妈妈交流一下有关看法,就目前来说,这个家“悠悠万事”唯退休之事为大。选了个星期六的下午,牛劲和应眉商量买了一些菜到老爸处聚一聚,女儿甜甜上初中一年级,功课多,就不带孩子了。进屋后他俩发现老爸不在家,只有妈妈在家。

牛力金已过六十一岁的生日,也有与他同时代的人私下说他瞒了年龄,早都六十三岁了。不知是上边的原因,还是他做了某些方面的工作,或者是没到换届时间,反正,按照惯例他六十岁应退,但没有退。按说这退休是正常的事,可他没有退,有人分析他多赖一天是一天,再观察一些人,感受一些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的事。

出了家属院的大门,牛力金来到大街上,举目四望,只见骑摩托的,骑自行车的,坐出租的,拉架子车卖菜的,西装革履的小伙,花枝招展的女郎,都在忙各人的事,没有一个人感觉到他牛力金的存在,没有一个人认识他,有个小伙从他身边走过,似乎嫌他体胖占空间面积,硬是把他挤搡了一下,走了几步还回过头把牛力金瞪了一眼,那眼神分明是:你真碍事!牛力金想发作又不好发作,便把手中的烟蒂往地面一扔,用皮鞋狠力地一抹,心里想起《今古贤文》的一句话:凤凰落架不如鸡,虎落平原被犬欺!狗日的!

这又是不软不硬不卑不亢不可置否不瘟不火的话,弄得牛力金也不好说什么,反正他打定主意不在这儿呆了。傍晚时分,正好遇个小伙子骑摩托车进城,牛力金被子一卷,捆在摩托车后架上,坐摩托车回县城了。

指挥部的伙食也不好,就那么几样,早上面片,中午米饭,晚上馒头。中午的饭稍好一点,也不过炒两个菜,反正每天清汤寡水少油少盐,牛力金越吃越感觉自己瘦了,这老来瘦虽说是好事,但营养跟不上,身体能撑得住吗?昨天晚上失眠了,锅里只剩下一大碗稀碎面条,他吃了几口,放下碗就到指挥部附近的库房去检查。昨天得到通知,说上边要来检查安全,这可马虎不得,出了事,担当不起。这库房是临时租用一家农民的三间新房,里面堆放的是铁锤、钢钎子、绳索、导火线、炸药、铁锨、竹筐等一些杂物,雷管按规定不能放在这库房里,放在指挥部办公室后的一间砖房里。牛力金到这个库房门口时,发现库房大门开着,一张桌子横在门口,桌上放着帐本和算盘一类发货用过的东西。他在三间屋里转了一圈,发现没人,东西堆放的乱七八糟,他很生气,这么重要的库房竟然没人,管理人员到哪儿去了呢?他往门口走,准备喊人,只见一个干部模样的人,嘴里叼着烟,一只手还在勒裤袋,便没好气的问:“你到哪儿去了?”

牛力金回到家里,两天没出门,余三芹看出牛力金不高兴,两夜没睡好觉,不停地翻身,而且还半夜起来抽烟,这可是以前没有的事!他身体一直壮实,能吃能睡,到公路指挥部一去,竟然连觉也睡不安稳,要么是那儿伙食太差,要么是工程太艰苦,整日出去检查把老头子身体整垮了,或许是和人顶嘴遇到不顺心的事。她终于憋不住问了牛力金一句:“不去了?还是休息几天?”

“我想你会不会对号入座?”应眉斜了牛力金一眼。

应眉立即说:“爸,那我这个副科也该转正了吧,再说,这个所长我也干腻了,整天忙于接待,应付方方面面,本来是逢场作戏,当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但别人背后仍闲言碎语,说我坏话,造谣诬蔑。”她说的时候故意把余三芹瞟了一眼,余三芹将头稍微一拧,装着没听见。“还有,我和我妈在同一个单位也不好,一个当所长,一个管收钱,别人还说是开娘们儿店哩。”

牛力金一觉醒来,已是早上八点半。他把被子一掀,穿好衣服,靸着拖鞋,踱到阳台上。阳台上养着一盆桔子,十几个绿中泛黄的桔子静静地缀在叶子下面。楼下大院中一棵长了几十年的柿子树,树头结满了柿子,那些柿子的尖嘴已经呈淡黄色。时令已接近晚秋了,从未对自然界时令变化感兴趣的牛力金,不知怎的,这阵儿从心底发出一番感慨:人生易老天难老,自然万物,一岁一枯荣,而人呐,不如世间一棵草,一棵树,看似漫长却又暂短,这一生六十多年,一晃就过去了,一切像是昨天才发生的……,望着那累累果实,他心里却觉得空荡荡的。余三芹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身后,怯怯地问,早上想吃点啥,我给你做去。见牛力金不语,余三芹说,你昨晚喝多了,吐了一盆子,床单上沾了不少脏东西,唉,叫你少喝酒,你总是不听,喝酒伤人,这你不是不知道

陈学友

经应眉这一说,牛力金就高兴起来了:“牛劲,甭看你爸马上退休,威信还在,说话还算数,县上主要领导仍然买我的帐,昨天,我与县委几个书记还有县政府的县长,常务副县长,总之,所有常委吧,分别都交换了意见,我说,我马上要退休,我儿子的‘转正’应该考虑吧,他们都答应说应该考虑,论你牛劲的能力和为人当个“一把手”没啥问题,县委程远书记还说你比我还强,当然,你是大专程度,青出于蓝胜于蓝嘛。”

“谁怕谁!”

牛力金听得出这“行了吧”的口气,即是征询,又是决定,还能说什么呢?能把复杂的事情搞简单,水平!这个简单又复杂,复杂又简单的事,经卫局长这么一说,不就处理了?没事了?他想,要是自己处理这件事,说不定把这个简单的事,搞得很复杂,轰轰烈烈,但他一想,这事关安全,防患未然,安全无小事,责任重于泰山,小洞不补,长大尺五,他卫局长竟然认为这是小事?什么素质!政治敏感性到哪里去了?管库房的是不是他的亲戚!是否有意偏袒?是不是他卫局长在玩权术,显示自己一把手的权利不容别人掺乎?他隐隐约约感觉到权利不在手,放屁都不响的苦涩味道。

应眉从厨房里走出来,脸上带着责怪:“提拔人又不是爸一个人说了算,常委会上研究提拔人复杂着哩,每个领导手上都端着自己的人,组织部长能提多少?还不是主要领导定的调儿?爸要退休了,你好像是搞清算似的,你就不能拣好听的给妈说?”

公路开工半个月,牛力金很自觉地去了各施工路段,了解工程进度,检查安全情况,但牛力金很快发现自己是个闲人,这工程有自己不多,无自己不少,民工们该干啥就干啥,看到民工们浑身灰土地干活,反而显得自己吊儿浪荡,十分刺眼。指挥部距县城二十多里,牛力金想回家住吧,晚上要走迟,早上要来早,很麻烦,自行车骑不动,摩托车不会骑,其他车辆又不能通行,住在指挥部吧,十数八天还可以,时间长了,就很糟糕,洗不成澡,衣服也没法换。尤其是晚上难熬,指挥部的其他人想着法都回家了,只有他回家不便,住在指挥部,到了晚上,一些年轻人打麻将或玩扑克,从不叫他,再说人家玩得大,他也不敢上场,输赢都是成千元。牛力金想制止打牌,但又想闲事少管,免得伤脸。有天晚上四个年青人在指挥部办公室玩牌,整整一个通宵。牛力金在隔壁的床上,翻了几十个身,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第二天忍不住说了句“以后别这样通宵打牌了,影响第二天工作,”谁知一个小伙瞪着眼睛说“你少干涉,说多了,小心你的门牙!你老了甭闲操心,我们还年轻,晚上耍,第二天能上班。”把牛力金气得说不出话来。

牛力金说,程书记,你知道我是大老粗,性子太直,就因为看不惯谁往往出语伤人,尤其喝酒以后爱骂人,以后得改这毛病。这是他在很少场合的自责。程远说,你看不惯别人,别人还看不惯你哩。有人说,你当组织部长考察人有失公正和标准,使一些素质不高的人当了部局级领导,这话过于偏颇。提拔考察干部也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是常委集体讨论定的。当然,对这个问题还要客观辩证的看,选拔使用干部是个非常复杂的系统工程,有优点有能力的人不一定能当领导干部,我们也不一定就能很准确地将德才兼备的干部选到领导岗位上来,什么是德才兼备,张三认为某人是德才兼备,李四就不这么认为,各人站的出发点和角度不一样,认识水准不一样,对人的看法就会不一样,加之,在这个市场经济大潮中,人是会变得,物欲横流,往往会改变扭曲一个人的灵魂。有的干部几年前还被普遍认为不错,可后来变得不可思议,甚至走向犯罪,要说,我们公务员行列,最难的还是人事制度和如何使用人的问题。总之,你过去的成绩是主要的,退休了,希望继续保持好的方面,保持晚节,老有所为,老有所乐,发挥余热。有句古诗说得好,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这儿不能离人,你知道不?”

开工典礼的那天,很隆重,省、市有关部门领导和县上五套班子主要领导出席了,一些该讲话的领导都讲了话,还安排牛力金作了个简短发言,主要侧重于安全,但毕竟是领导讲话,牛力金似乎找到了感觉,嗓门特别大,还引来一阵掌声。典礼后照例摆了几桌酒席,牛力金还被安排到一桌酒席的上座,前来敬酒的人还不少,牛力金喝得满面红光,虽然这次没有恋战贪酒,但也有几分醉意,隐隐约约听人议论说,“嘿!那老家伙还不显老哩”,“那人当了一辈子官,退休后心里不平衡,耐不得寂寞”,“那人爱训人,咱们以后得注意点……”牛力金本想与这些人理论理论,可都是些生面孔,这些话是谁说,他醉眼朦胧没看清。他忽然想到,自己毕竟退休了,这是生地方,不是耍威风的场合,跟这些无名鼠辈能计较个啥名堂,这不降低了自己的身份?初来乍到,弄的关系紧张,以后咋相处?俗话说,人急吃不了热豆腐,以后谁撞到我“枪口上”,决不饶。他想起应眉告诉他的话:你过去说话无人敢顶撞,那是你有个位位,如今无职无权,谁都可以顶撞你,谁都可以得罪你,因此,凡事得讲一个“忍”字,“忍”一般人难做到,因为“忍”字是心上一把刀,“刀戳心”而能忍,这是做人的一种很高境界。嗯,这话有道理!这次到公路指挥部等于是临时聘请,又不是名正言顺的官,千万不敢发脾气,要学会忍……

在北丘县,牛力金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不说在基层当领导多年,刚说在组织部长位子上就干了六年,被有人称为“牛半县”。

“我没那么傻!他没提我的名叫我的响,他愿咋写就咋写,反正狗日的吴方老跟我过不去,我才不和他这个小人计较哩,我和他计较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惹火烧身?”

应眉脸一沉,“你老不正经,总是往不正经的事上想,难怪报纸上说你们男人退休前后是危险期,叫做六十岁现象。”

县人大召开了个算是欢送牛力金的全体职工大会,会议由副主任许光主持,他只说了两句:“今天欢送牛主任光荣退休,现在请牛主任给大家讲话。”

“看你俩个老东西,啥德行?在位时个个都是道貌岸然的领导,一派正人君子相,下了台,不是发牢骚骂娘,就是男盗女娼,满嘴流氓话。” 牛力金和朱宏回头一看,说这话正是法院退休的老法警胡书礼。朱宏说,你这个胡日鬼是个吃了原告吃被告的东西,好了,咱都不要互相攻击了,走,到我家搓麻将去。牛力金说麻技不行,朱宏说,赢不了还输不起,钱是什么东西,钱是人身上的垢甲,输了钱,就当洗澡搓垢甲,图个乐是不是?

应眉笑说:“现在的人都会应付,真正办事的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我去给大家做饭去。”

牛力金想,在位时还不觉得什么,退休了,心里空荡荡的,闲得发急,这打麻将虽是消磨时间的好办法,可最近十几天打麻将,一场也没赢,要么是牌术不行,要么是运气不好,或者是别人码牌捣鬼,细算一下,竟然输了成千元,这样下去还了得?如今既没有什么补助,又没有什么外快,连下乡的旅差费也没有,拿什么填补亏空?难怪朱宏说,麻将麻将,引人上当,有人赢多,有人输光。朱宏还编打油诗:打牌不觉晓,处处闻牌倒;夜来麻将声,输赢知多少。狗日的,这麻将不能玩了,是个无底洞,掉进去,就出不来了,看来,自己不是打麻将的料。可是不打麻将干什么呢,在家看书吧,坐不住,也看不进去,文学这东西,自己看不出味道,杂七杂八的报刊吧,几下子就翻完了,无非都是些美女图呀,恋爱呀,情杀呀,武侠呀,没啥意思,到街道闲逛吧,也不买啥,见了熟人总别扭,那些眼神总有点异样,连笑都有点勉强,在家里无聊地满屋转,家务活不想干,饭菜又不会做,再说做饭洗衣的活儿,太罗嗦,根本不是大老爷们儿干的事,动不动就和老婆顶起嘴来,争吵不休,呆在家里真乏味,应眉说去公路建设指挥部,还真是个好主意,自己才退休,老关系,老面子还在,当个工程管理人员总可以吧。牛力金找到了分管交通的副县长,还找了县委书记们和县长,想不到这事还顺利,县上领导碰了个头,说他是老领导,老资历,还给他任命了个公路指挥部副指挥长,主要工作就是到各工程的施工包段乡镇指挥部检查工程进度、上劳情况和安全情况。

顶天立地男儿汉

余三芹委屈地掉出眼泪,嗫嚅到:“我,我是心疼你,你好歹都不知,问一下还都不行?”牛力金吼了一句:“我不想去了!”

门外有人敲门,牛劲拉开门,一见是牛真真,便说你咋不带妹夫来呢?真真说,杨宏在家还要帮妮子做作业呢,小学四年级的作业咋恁多,每天晚上,娃要做两个小时的作业。牛劲知道这也是妹妹的托辞,妹夫杨宏很少到这个家来,他是中学化学一级教师,只埋头教书,与搞行政的没有共同语言,再说老爸也不欣赏这个呆板的教师女婿,吃饭时候杨宏连酒都不喝,在一块坐的时候一声不吭,八磅锤都打不出个屁来。真真把装着苹果的袋子往茶几上一放,余三芹说:“真,快坐。” 牛力金点了一根烟,翘起二郎腿,眼睛也不抬说:“你几个月都不来?咋的,爸得罪你了?我没退休,你都这样冷淡我,我退休了,就更不理我了?”余三芹说:“你咋能这样说娃,娃有娃的事儿,整天来,你还嫌烦呢,你好歹也是领导干部,咋就这么小心眼儿?” 牛力金“哼”了一声:“我有你这个女子和女婿和没有一样,这分明是你当年想改行没改成,对我有意见。”

市委组织部乔部长代表市委专程到北丘县参加了关于牛力金退休的会议,会上宣布了关于牛力金退休的文件。县委书记程远用了较长的篇幅总结和概括了牛力金在北丘县担任人大主任期间的工作成绩,结尾无非是勉励性的话。散会后有人说这像是给牛主任致悼词;也有人说,别辱没了他,人家退了,说那些难听的话不道德。

牛劲和余三芹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对面谈了起来:“妈,你咋安排爸爸退休以后的事儿?”

牛力金一肚子的气没出泄,在家属院里的小路上转了两圈,也没遇见一个人,便径直往外走去,见了几个熟人,都是只打了声招呼就匆匆而过,尤其是见到组织部的副部长小秦,牛力金还主动招呼“你忙呵。”小秦似乎考虑其它事,心不在焉地应付了一句:“呵,我送个材料去。”看到小秦腋下夹个鼓囊囊的公文包,牛力金心里很不舒服:妈的,你小子还是我当年把你调到组织部的,现在当部长了,扎什么势?连对我说话都带理不理的,真是装腔作势,谁知道什么叫忙,我也不过是才退休,真是,今儿的人怎么了?昨天见面都很正常,这过了一天,就不一样了?见我就像见了瘟神?连话也不愿多说?这可真是人一走,茶就凉啊!

新任县人大主任祝玉山讲了几句礼节性的话,最后说,对牛主任多年的工作表示敬佩与感激,希望牛主任退休后,“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话没说完,谁知牛力金接住话头说,“烈士谈不上,离牺牲还早着呢。”他一脸的不高兴。办公室主任吴方见牛力金不懂这个“烈士”的特指含义,而且还有不满情绪,便急忙打圆场说,“祝主任所说的‘烈士’,古代指有志于建功立业的人,不是指革命烈士的‘烈士’,这是曹操《龟虽寿》诗中的名句。” 牛力金对吴方平时就看不惯,便脸一沉说:“你开口说话就是孔夫子的鸡巴,文吊吊的,谁不知你是大学生,卖弄啥哩。”弄得吴方哭笑不得。会场一下子变得乱哄哄,有的怪吴方不识相,这种场合插嘴太不应该,是小聪明,即是牛主任说错了,是他不懂,没必要纠正,有的说牛主任老是自以为是,总爱和人抬杠顶牛。

应眉瞪了牛劲一眼,连忙倒了一杯纯净水递给牛力金,“爸,你喝点水,牛劲说话胡来哩,你的娃,你别见怪。

程远笑了一下说,公公对儿媳如此关心,不怕别人抓把柄笑话你?

“呦,挺大度的,人都说,老小老小,人老了就跟小孩一样,心思多,心眼小,但愿你今后振作精神,堂堂正正做人,保持晚节,自重自爱。”应眉边说边起身踱步,双手插在裤兜里,裤前直裆的拉链被绷出一道黄灿灿的缝子。牛力金猛然想起退休前她到他人大办公室,他拉她直裆拉链,那时,她那么温柔,狗日的,真是个狐狸精,才几个月,就判若两人,别人势利都能想通,她是儿媳啊,变化这么快,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人世间也太他妈的那个了。牛力金索性站起身,一只手猛一指应眉的西裤直裆,一字一板地说:“管好你这门,看好你的人,你才要堂堂正正的做人,自重自爱,以后若有对不起牛劲的事,饶不了你!”他转身要走。“爸,别生气呀,爸还是爸嘛,我送你一件东西,”应眉把羊毛衫朝下拉了拉,转身从桌子上拿过一张报纸说:“这儿有一首诗,你看一看。”牛力金不知写得是什么,拿过一看,见是张学良的手迹影印件,上书:

牛力金显出一脸的憨厚,“我都老了,怕他谁。”

牛力金知道程远的理论水平是出了名的,和他说话,其结果只能产生不是上政治课而是上政治课的效果,目前,自己最关心的不是探讨干部使用这一理论问题,组织部长自己早就没干了,而是应该关心自己的子女问题,他把话锋一转说,程书记,常委会上我也不好说啥,我这是最后一次列席常委会了,我儿子的事,也怪他自己,只能那么办了,我还要感谢你呢。应眉的事,今后还要你做主,如果机会合适的时候,再调整她到驻外办事处。

“等着瞧!”

开娘们儿店怕啥?谁爱说就让他说,现在是承包管理,只要完成上交任务,盈的利就是你的。不过,我前些天也给主要领导打过招呼,看能不能把你调到驻外办事处,你善社交,就要发挥特长嘛,当然这事成不成,我还得跑几回,副科转正科,问题不大吧,你们都不知道,我为啥不急于退休,就是咱们家的许多事还没办完呐,说个难听话,要是我早上正式退休,中午就没人理我了。你们知道吗?刚才就是程书记招待省上来的人,他遇到我,硬是把我拉去陪人喝酒,我看程书记差不多,对我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余三芹:“上边还没来人宣布这事,其实,大概全县城人都知道了,宣布越迟,越被动,我说他不用上班了,他还骂我,那位子还能赖几天?人大主任有个啥权,正常退休,有个啥不光彩的?我跟你爸几十年,他的具体事,我不清楚,但有两点我清楚,当组织部长时,一是被他提拔的人是少数,许多提拔的人是县委常委们定的,他只不过是考察提个方案,而那些提拔了的还不一定买你爸的账,还有些人给你爸送过礼后却唱出去,再说该给你爸送礼的都送过了,人家已经提拔了,还给你爸送么?自从他当人大主任后,几乎就没有人送什么礼,我也觉得这钱财是身外之物,亏欠落得太多,是个负担。二是没有被提拔的毕竟是多数,这不就把人无形地得罪了?还有些人给你爸送礼却因其他原因没有提拔,人家背后还不骂?那个组织部的小王还有几个乡的副职公开骂你爸,都让我听到了,能不生气?唉,退了好,一退就万事全休,一退斩断是非根,也落个清闲,以后哇,每天早上我陪他出去锻炼锻炼,我也马上退休了,其实我早就想提前退休,然后搬出这“老爷楼”,到开发区买一套单元楼,离开这是非窝,和谁都不想来往。谁知道你爸硬是要等着上边宣布,我想这官当到一定的名分的时候,是不是都这样?有失落感?你看你那个刘伯伯,从外县当县长退休回来,整天骂骂咧咧,孤孤单单,没人搭理,这前不久得了癌症,到省城住院,说去世就这两三天的事,才退了四年呀。唉,人活到世上没意思,一眨眼就老了……”

看到妈妈有点悲伤,牛劲就截止话头说,我本就是想做爸爸的思想工作,退休是天下一层的事儿,自然规律,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公家的官,谁能当一辈子?说来我还不是一肚子委屈,我这个副局长干了五年,还没升正职,就这个副局长别人还说是凭我爸的面子当上的,我妹妹真真,现在还不是个中学普通教师?前十年就想改行搞行政,我爸就是不同意,到现在,她一家人一年到头都很少到咱家。你说我爸原则性强吧,经他手上考察提拔的或者是他力主提拔的,许多人就不够格,能力、水平一般,那个有名的打老百姓的贾镇长不就是我爸一手栽培的?过去见我爸时嬉皮笑脸,点头哈腰,这几年竟不理我爸了。还有许多人该提拔而没提拔,你说我爸这不是把人得罪了。

丈夫决不受人怜

突然,牛力金的肩膀被谁拍了一下,他拧过身,见是民政局退休的朱宏局长,朱宏比牛力金大五岁,两人见面从来都是“朱娃、牛娃”的称呼。朱宏说,牛娃,你退了,该请我喝酒吧,庆祝你这个老东西滚蛋,一个烂县级领导,啥了不起,以前见了我爱理不理,咋样?现在和我一样了吧?牛力金知道见面没好话,不是互相谩骂就是互相奚落。还没等牛力金搭话,朱宏又说,你现在一天干啥?不是打牌就是扒灰,你说,你能干啥?牛力金骂道,你狗日的故事还少?儿媳给娃喂奶,娃不吃,你把儿媳的奶捉住哄娃说,娃不吃爷可就吃了,你儿子看到后骂你不要脸,你厚脸皮说,这有啥,你吃你妈的奶几年,我吃你媳子的奶一回都不行?

会议结束后,牛力金就到了程远的房子。程远给牛力金递烟倒水之后,也没拐什么弯子说,市委领导过几天就要来参加宣布你退休的会议,你要在会上很好地表一个态。退休嘛,是正常的事,人总是要老的,这是自然规律,谁都无法抗拒,你的今天就是我的明天,我们不能在退休的时候搞一些不和谐的事。实际上,一旦退休,可以说,又是人生的另一个新起点,这就要看我们自己如何把握。关在屋里,我们是弟兄相称,你老兄有点贪酒,喝酒直率豪爽,但是控制不了度,每场必醉,醉了就骂人,你没听很多人都说,东风吹,战鼓擂,现在究竟谁怕谁,你以为咱们这些所谓有权的人,别人都怕?不完全是这回事,有怕的,只也是怕咱点权。不是怕咱这个人,不靠咱们提拔的,没有非分之想的,人家怕你什么?所谓怕咱的,只是很少一部分人,这部分人想提拔,想干一份好的工作,谋一个好的位子,有求于我们,所以见了我们毕恭毕敬。说实在的,我常想,有多少人真正买我们的帐,全县几十万农民是不是把我们看的很高大?是不是很在乎我们这些县上领导?不见的,只要我们的政策对头,带领农民发家致富,农民不骂我们,这就是政绩了。实际上,我们算什么?官也不过是“七品”,今天让咱当,似乎还有点威威乎,荡荡乎,无非是手上有干部任免权,而组织不让咱当,连犁、锨都使不动了。当然,这不是我给你讲什么大道理,也不是我把自己看得大,给你上什么政治课,你比我年长,又是这个县的老领导,退休了,作为组织程序,我应该和你谈谈话。

“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祝主任立即把握会场秩序,大声说:“以后希望牛主任多来单位走走、看看、指导工作,会后,我们大家与牛主任合影留念,然后到白云酒家聚一聚,一个也不能少。”

经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牛劲调到环保局任正科级副局长。应眉的县委招待所副科级所长职务未动。牛力金作为人大主任列席了这次研究有关人事调整的县委常委会。作为列席者,牛力金可以发言,但是那些常委们显然是主角,研究到牛劲和应眉的职务问题时,牛力金也不好据什么理而争,他只好听常委们发言。首先,发言的是组织部长郑明,他说,经考察牛劲同志政治上能和党中央保持一致,能坚持四项基本原则,“两乱”中没任何问题……工作能力较强,能团结同志,但有人举报说牛劲同志在经济上还有一定问题,主要是分管职称考试评定收费不合理,仅一套登记表,收费80元,除过给上边上交20元,多收60元,这是私设小金库,关于这个问题,请纪检书记沈青同志一会儿再谈。拟定牛劲同志去环保局担任正科级副局长职务,请大家审议。纪委书记沈青说,牛劲同志所分管的科级干部管理股和考核任免股均有乱收费和小金库问题,中职和高职评定费用上级规定分别是210元和250元,而科干股分别收240元和280元,另外每套登记表多收60元,考免股打印一张表就收费五元,在干部职工中影响很坏,这些收费另立的标准是在一把手外出学习时牛劲同志主持人劳局工作开会制定的,事后“一把手”要其纠正,但牛劲同志一直抗着不予纠正,经查,这两个股的小金库共有12.6万元,除过上交人劳局财务帐给职工发福利5.5万元,还有7.1万元分别用于牛劲同志去昆明参加一个研讨会花费1.5万元和用以两个股室的招待费以及不合理的加班费5.6万元,这是严重地违反了有关政策,鉴于牛劲同志能主动承担责任,且让职工如数退款,并撤销“小金库”,建议不给党纪处分,应调离人劳局……

——作者题记

“就这些。”牛力金听他的口气好像满不在乎,赶紧逼一步,“这些就够严重了,你知道,我们工程是讲安全第一的!”

牛力金这时才知道儿媳并未给他说实话,她总说她按时上交了承包费,这事儿再不能和程远磨蹭。他借故告退了。

牛力金暗骂:这些“哥们”平时见面嘻哩哈啦,酒场上称兄道弟,关键时整人的块子,妈的,真个是看我退休了,才露出真面目。唉,也怪牛劲这个混蛋,做事太主观,不谨慎,叫人捉住把柄,这显然是他本单位的人捅的篓子。妈的,这还不是看我要退休了,打狗欺主?把牛劲升为正科,调离人劳局,这是明升暗降,缩小权利,本来牛劲问题不大,已主动清退,还把这事扯到会上,分明是表面照顾,实则伤脸!

实际上,牛力金退休的事,市委、县委主要领导已给牛力金谈过,文件已经出台一个月,北丘县人大几个副主任已听说此事,但谁都不愿张扬,牛力金故作不知状,照样按时上班,上班时不过沏上一杯茶,翻一些报刊杂志而已,日常事务有人安排,他只需打几个电话问问个情况,表明自己仍在岗位上使用权利。有一天中午11点多,应眉翩然而至,她妆化得很浓,黑色的紧身T恤扎在牛仔裤里,把门反锁后,将精制真皮小挎包往办公桌一扔,往牛力金的腿上一坐,呶着鲜红的嘴唇说:“我这个招待所所长越来越难当了,你当人大主任多年,我们单位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前些年小效益好,还不是你那面子给撑着?现在的人尤其你们官场上的人势利得很,我妈去有的单位收款,人家就是巧言推拖。” 牛力金说:“你妈墨水喝得少,说话不注意方式,老是像以前那样占我的势,谁买账?再说我退休的事已经定了下来,迟早是要公开的”。他叹了一口气,脸上很无奈。应眉却笑着说:“人都是要老的,退就退了呗,我看你干脆主动宣布退,瞌睡总是要从眼前过,再说你是有资格有地位的人,虽然人得罪不尽,维持不完,你总还给人办过一些事吧,过河拆桥的人有,但毕竟不多,凭你多年的上下级关系,谁也把你不能怎么样,关键是退休了不能退志气,不能退气质,说穿了不能退威风,领导的架势还要扎。”

“这儿没放雷管,出不了事,我抽烟老是在屋外抽,把烟头在外面捻灭,从来没在屋里抽过烟。”

北丘县位于省会东北边界,是一个典型的山区贫困县,说不尽的山峰,道不尽的沟壑。生活在这沟沟岔岔、山山峁峁的村民们,差不多都是面山而居,出门就是爬坡,山上的“挂牌地”土壤贫瘠,一年只能种一季玉米,仍然是“刀耕火种”的耕作方式,粮食产量极低,尤其居住在高寒山区的村民,大部分还未过温饱线。且不说山里人生活清苦贫困,只说交通不便,就给人们带来无尽的烦恼,同在一个村,互相来往要翻越几架大山,不说修公路开山炸石工程量巨大,就是修能推自行车或过架子车的小路也谈何容易。这个县由于地域偏僻,不说没有铁路、高速路、国道、就连境内五十多公里一条省道连三级路的标准还不够。近些年,这个县的公路发展较快,但仍有30%的村还未通公路,省上决定对这个县的公路进行大规模的投资,首先对省道进行拓宽改造,按三级公路标准实施,县上为此专门召开会议,公路沿线的乡镇、村级主要领导干部参加了这次会议,会议住宿地点就在县委招待所,应眉得知这一消息,便立即告知了牛力金,说县上成立公路建设指挥部,要从有关单位抽调人员,问牛力金想不想寻个差事,现在退休了,有个事干,也不发心慌。

至于应眉的职务变动问题,常务副书记海浪说,一次解决牛主任两个亲属的职务提升,不妥,会引起的反响,待以后再说。

卫局长在下午的安全会上声色俱厉地把那个库房管理员训了一通,而且就库房吸烟问题的危害性旁征博引地展开说了半小时,这使牛力金始料不及,那库房管理员声泪俱下地作了检讨,表示从此戒烟,永不再犯。牛力金第一次怀疑自己的领导方法,模式单调,以训为主,粗暴苛刻,不讲方式,何以服人?会后,牛力金在指挥部后面的菜地一直蹲到夜幕降临,烟蒂扔了一堆,越想越觉得这差事不能再干,再干下去,不知要和多少人碰撞,落得一身骂名。他见指挥部灯还亮着,卫局长今晚可能要亲自值班,走,找他去!

祝主任、许主任等人连忙阻挡,大家一齐说算了算了,喝酒图个高兴,闹别扭多没意思。吴方一声不吭地走人,大家也就散了。牛力金在办公室几个干事的搀扶下骂骂咧咧地一歪一倒地出了“白云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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